〈耶穌是甚麼東西?〉

趙偉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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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執信:〈耶穌是甚麼東西?〉

    王治心認為朱執信這篇文章是影響力最大的反基督教文章,因為是從教義上施以攻擊,成為日後相似言論的典範。[1]林榮洪亦認同這篇文章的重要性。[2]不過,這篇文章有兩個不同的來源。根據林榮洪的理解,朱執信這篇文章是刊登於《建設》雜誌在191912月的特輯:〈耶穌號〉。[3]葉仁昌卻說這篇文章是在19191225日於《民國日報》發表。[4]《建設》雜誌於19197月創刊,成員包括:朱執信、廖仲愷、胡漢民,汪精衛及戴季陶等,[5]朱執信為經理人。[6]因為筆者未能找到這兩個不同來源的原稿,只有作出如下的推測。假定林榮洪及葉仁昌的資料來源正確的話,有可能相信這篇文章是在191912月先刊登於《建設》雜誌特輯:〈耶穌號〉,然後再刊於《民國日報》。基於《建設》雜誌是月刊,理當在月初或月中已出版;而《民國日報》則於同月25日轉載此文。另外,邢福增說這篇文章是在20年代撰寫而曾被多次重刊的說法,[7]應作修正。因為明顯地這篇文章是在1919年刊登的。

    根據課堂所影印的簡體字版文章與林榮洪所輯錄的繁體字版有出入:[8]

           繁體字版            簡體字版

1.                    馬君武博士已經譯出的(132) 馬君武博士已經譯出不久要出版(164)[9]

2.                    羅馬官吏(133)             羅馬官吏和他(164)

3.                    是和某富貴人家(134)       是和某富貴人家(166)

4.                    二十五章(135)             二十二五節(167)

5.                    個個都睡(135)             個個(167)

6.                    馬腳(135)                 (167)

 

從兩者的參照中,明顯地簡體版頁167「二十二五節」,「個個的睡」及「馬足」可能是錯誤的。頁164「馬君武博士已經譯出不久要出版的」可能是正文,補充了《宇宙之迷》將出版的資料。「羅馬官吏和他」的「他」若是指耶穌,便不用與羅馬政府對抗;若是指祭司卻語意不通;若是指羅馬官吏便可能漏了逗號:「羅馬官吏,和他」,與緊接著的片語「狼狽為奸」的意思更吻合。頁166「是和某某富貴人家」是沒有指明那一位,而繁體版頁134「是和某富貴人家」是指向一特定對象。按上下文意,簡體版較可取。

 

    朱執信的《耶穌是甚麼東西》以一條問題開始:「耶穌是怎樣一個東西?」內文共分六部份:1.歷史的耶穌(163-165);2.聖經中的耶穌(165-170);3.新教徒的基督教(170-171);4.新理想主義哲學者的耶穌(171-172);5.托爾斯泰的耶穌(172-173);6.總結(173)。其實總結的重點是回應文章開始時的問題:「耶穌是口是心非偏狹利己善惡復仇的一個偶像。」從不平均的佈局看,作者可能有意強調〈聖經中的耶穌〉這部份,作為總結的主要支持論點。

    在〈歷史的耶穌〉段落中,作者刻意指出耶穌是一個私生子,並因反動而被殺的一個人。斷言耶穌十分簡單平凡,甚至說他比不上怪力亂神的異端邪道首領,並列舉例子:隋朝的宋子賢(彌勒佛降世)[10]明朝白蓮教的唐賽兒、[11]明末白蓮教的徐鴻儒,[12]及清末義和團的大師兄湖北的九龍大王。作者可能有意把耶穌與這些中國的異端首領歸為同類作對比,用意指出耶穌只是其中之一的異端邪道首領,並且比不上中國的同類首領;以示耶穌的不濟。

    作者借用德國生物學家海凱爾(Ernst Haeckel),指出耶穌並非「清淨受胎」而是當時一位羅馬兵與馬利亞的私生子。[13]筆者認為朱執信主要透過馬君武的未出版譯稿,才對海凱爾的理論有所認識。馬君武(1881-1939)是國民黨員,曾留學日本,[14]可能與朱執信有深厚交誼,才把未出版的譯稿給他看。又或者因為他是《建設》雜誌的經理,給他作書介。姑勿論如何,筆者估計他可能基於對道成肉身教義的抗拒,才接納這私生子之說。因為當時新文化運動的口號是科學和理性。[15]明顯地耶穌「清淨受胎」是超越科學和理性的解釋範圍。作者善於以當時讀者熟悉的背景解釋私生子的理論,目的是獲得讀者的認同及支持。

    朱執信認為耶穌因為在本地不被接納才到別處走江湖。到別處走江湖便要有游方的靠山,就是受洗於約翰及曾受魔鬼試探。亦基於當時的處境,他投人民所好而成為反政府份子。當然他這樣理解耶穌,明顯與福音書的描述有出入。可是卻符合他把耶穌歸入白蓮教一類的異端反動份子的邏輯。不過對耶穌的評論便欠公平,若他投人民所好就不會被人民釘死。

    作者根據日本幸德秋水的《基督抹殺論》,質疑十二使徒與猶大賣主的可信性;並且他以民間小說和戲曲作助證。甚至他借其理論指出十字架這古代刑具有可能是男性生殖器的變形。基本上,他對聖經是有一定程度的熟悉,他觀察到馬可福音中耶穌被自己同鄉稱為馬利亞的兒子(164)。其實幸德秋水的理論有其牽強性,但為何朱執信仍採用?是否幸德秋水(1871-1911)是明治維新時期著名的革命家,日本社會主義的先驅者,[16]對基督教有強烈反感。又因朱執信(1885-1920)亦為一位革命家,曾參加黃花崗起義及討袁護法,[17]同樣對基督教有強烈反感,所以產生認同感,則無從稽考了。似乎作者的寫作目的是指控基督教欠缺歷史性。可能幸德秋水是民初的日本名人,因而借助其作品攻擊基督教。

    在〈聖經中的耶穌〉裡,朱執信主要從馬可福音11章耶穌詛咒無花果樹及馬太福音25章十童女的故事指責耶穌的自私及能夠登天國的人的道德是如何卑劣。首先他質疑聖經抄本的真確性,提出抄本的增刪是隨個別僧侶的意思,而所謂正典亦只是會議的決定。會議本身亦存有各方利益的協調。更可笑的,就是會議的決定可在下次會議遭否決,這全在乎誰有權力(軍事或財力)。所以他不相信聖經是真確無誤的客觀文獻,甚至他以中國編輯歷史的經驗來詮釋聖經成正典的過程。筆者推測作者對會議的反感是否與當時軍閥時代的背景有關,又或者不滿巴黎和會的決定而導致。前者是目睹國內軍閥的槍桿子政權,根本不會尊重議會制度。後者是經歷西方列強雖有基督教背景,卻各懷私心,運用議會制度不公平對待中國的利益。

    作者從十童女的故事發現那五位所謂聰明的,算作可入天國的人,實在是極其自私自利。他們的行為與聖經上的耶穌所宣講的平等,博愛及愛人如己等信息相違。他有如此的看法,一來是在這處境上,中國傳統的道德標準與這五位童女相反:寧可犧牲自己,成全朋友。二來是對這入天國者的道德操守提出異議。三來可能是對進入天國之說表達蔑視。[18]胡適於19192月發表《不朽─我的宗教》一文,[19]主張以個人的小我建樹造福社會的大我。[20]能朱執信認為這犧牲精神是那五位童女所欠缺的,更比不上佛家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甚至朱執信本身亦曾為國家冒死起義,對抗袁世凱。在他的角度看,區區進入天國的資格而犧牲他人的利益是不可取的,更何況只是點燈的油而矣!

    接著他藉馬可福音11章耶穌詛咒無花果樹事件,直斥他自私報復的行為。更以《聊齋誌異》與《西遊記》這類神仙鬼怪小說,取笑耶穌能力的低下。當然他的看法並非經文的重點,可是他的目的似乎是要拆毀耶穌的人格,指出他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罪證。之後他根據日本版哥韓的《基督與文明》的資料及德國哲學家倭鏗(Rudolf Eucken)的詮釋角度,指控基督教復仇排外的心態與行為。這是否源於中國利益在巴黎和會被忽視?又或者西方列強把中國當作外圍者(outsider)有關呢?這卻無從考究了。

    筆者認為朱執信最有力的指控,就是在〈新教徒的基督教〉這部份。他從教會歷史中,指斥天主教異端裁判所的黑暗殘暴,殺害無辜的婦女,如法國的貞德。他亦指責宗教改革的先驅路德心胸狹窄,容不下同仇敵愾的加爾文。在此,他引用費拉對基督教的評價,指出新教舊教皆偏離創教時的博愛精神。甚至他針對改教英雄路德對農民戰爭的事件,指控路德是假道學,偽君子。根據研究路德的學者蔡麗貞的看法,農民戰爭是馬丁路德一生最被非議的事件。[21]

    文章到這裡為止,朱執信已成功地陳列對耶穌及耶穌的跟隨者的人格指控:口是心非,偏狹利己,善怒好復仇的人。無論是創教者耶穌,是宗教改革的馬丁路德,是可進天堂的童女,或是異端裁判所的主教團等等,都是一脈相承,是掛羊皮的狼,以博愛的外套隱藏殘酷妒忌偏狹復仇的內容。在這段落的結束,他指「那歐洲的野心家,對於我們東方非基督教民族,完全不認我們的人格。是從基督教固有的屬性來的。我們拿著自由平等博愛和他講,真是無聊。」筆者推測作者有此看法,可能是因為巴黎和會的失敗(近因)。並且自鴉片戰爭以來列強對中國的侵略和外國人對中國人的蔑視,導致國人仇外的情緒(遠因)。朱執信在〈新理想主義哲學者的耶穌〉及〈托爾斯泰的耶穌〉部份指出海凱爾,倭鏗和托爾斯泰根本就不是傳聖經中的耶穌,而是藉耶穌故事傳揚自己的理念。

    五四運動的動機是愛國,提倡「內除國賊,外爭國權」。[22]新文化運動原先批判的主要對象是儒家思想(打倒孔家店),在巴黎和會之後便產生強烈的排外色彩:「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23]」其實在推翻滿清之後,儒家作為主導思想的地位已經不保。原本國人曾牽起基督教熱,藉基督教學習西方的理性、民主、自由、博愛,科學等作為主導思想,改善新中國。[24]不過西化的同時亦接受反基督教的言論。面對巴黎和會,激起知識份子的憂患意識,要保護中國。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就是筆戰。巴黎和會的西方列強是自稱信耶穌的國家,國內的教會及信徒自然成為被攻擊的對象。19191216-20日期間,誠靜怡和余日章等發起「中華歸主會議」,討論基督教會如何最有效地協助中國,結論是推動「中華歸主運動」。[25]不知道這會議或教會組織的相似行動,有否引起朱執信或持相似立場人士的反感。因為一方面差會的原屬國家欺負中國,另一方面差會在中國的境內推展福音及社會服務。難免在國難當前遭反教者指控。

    朱執信的寫作手法肯定有反基督教的前設,他採用外國反基督教的理論攻擊基督教的核心耶穌及信耶穌的代表人物。他有作一手資料(聖經)的處理,亦有其他二手資料配合(海凱爾、幸德秋水、倭鏗,哥韓和費拉等言論),並借用中國歷史、小說、處境,文化等助證他的理論。他質疑聖經的可靠性及耶穌的歷史性,可能是受首次探索歷史的耶穌運動影響。[26]文筆流暢,說服力強。文章是成功的,因為引起反基督教人士的認同,[27]亦激動基督教人士的攻擊。[28]

 

王治心:〈耶穌是甚麼東西?〉

    王治心以同一題目回應朱執信文章所帶來的攻擊。他對耶穌是甚麼東西,有不同的結論:「是猶太當時的一個無產階級,而富有革命精神的人(82)。」為甚麼他不直接回應朱執信的結論,說耶穌是「心口如一,寬厚無私,平和好施恩的獨一真神?」可能在王治心作回應的時候,朱執信的結論已不再重要。第一,朱執信於1920921日遇害身亡,[29]他已不能就著別人對他文章的批評,再作回應。第二,根據當時非基運動的宣言,已從教義上的指控昇華至政治上的指控基督教是與無產階級為敵,為虎作倀,是資本主義欺壓無產階級的幫凶。[30]因此王治心的結論刻意把耶穌與非基學生認同,指耶穌亦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家

    首先王治心認為朱執信文章的看法是根據幸德秋水的《基督抹殺論》而成,[31]所以在〈耶穌是人〉的段落直接回應幸德秋水的理論。不過,朱執信並只根據幸德秋水的理論,而是博覽群書,融會貫通東西方的意見。林榮洪認為他是根據海凱爾的理論而寫作,[32]犯了王治心同樣的錯誤,以偏蓋全。接著,王治心指出歷來東西方攻擊基督教的大學問家都未能成功打倒基督教。不知道他的用意是否勸告非基陣營的人士冷靜研究:「為何打不倒基督教?

    王治心歸納朱執信文章的重點為:

1.                    耶穌是私生子;

2.                    十二使徒與猶大賣主的事件為虛構;

3.                    聖經為偽造;

4.                    引兩段經文證明耶穌的自私復仇;

5.                    耶穌是口是心非,偏狹利己,善怒好復仇的一個偶像。

可是朱執信的文章重點是強調聖經作為基督教文獻的不可相信,及耶穌和其跟隨者的道德榜樣的不可效法。王治心所針對的這五點雖然出自朱氏的文章,卻非其重點。又或者,王治心可就著朱氏文章所列的歷史的耶穌,聖經中的耶穌等等作回應。他選擇回應這五點,可能正是因朱氏文章所引發的熱門討論焦點。王治心是以「if yes, then…」的方式回應這五點。他帶出即便如此,又會引起怎樣的問題,把真正要解釋問題的責任(burden of proof)拋回對方。

1.                    即使耶穌是私生子,難道便失去人格?簡又文認為英雄莫問出處;趙紫宸認為即使耶穌是私生子,亦無損其人格。[33]

2.                    即使十二使徒與猶大賣主的事件為虛構,難道便沒有耶穌這個人?張亦鏡認為探討耶穌的生平應從歷史的角度,由古時的文獻開始。指責朱氏文章缺乏可靠的歷史文獻。[34]梁均默也有類似看法。[35]

3.                    即使聖經為偽造,難道對世界產生如此大影響便沒有價值了嗎?這是非常危險的推論。聖經的價值究竟是基於對人生命的影響,還是正確無誤的記載?王氏的論調近似前者,重視結果多於來源。若是如此,一些虛構的小說或佛經故事同樣對人生命有影響,那麼這些著作又是否與聖經同等地位呢?似乎王治心對客觀的聖經無誤事實並非十分關注,而較重視主觀的經驗。這是否受西方士來馬赫的自由派聖經觀影響呢?[36]

4.                    即使說聽明的童女不肯分油為自私,難道愚昧的童女沒有預備,且專門依賴別人的行為便沒有問題?不結果子而白佔地土,便不用付上當付的代價嗎?其實朱執信並非不能掌握經文原意,他明白十童女的比喻重點在「教人要時時準備(167)」。不過他著重找出經文無心之中顯現的漏洞。在評論詛咒無花果樹的時候,他著重指控耶穌的不是,經文的重點沒有交代。王治心提出這點,不知是否要回應葉周及張振振等的文章。

5.                    假如耶穌的人格如此卑下,又怎會成為世界的宗教?假如耶穌如此自私自利善怒好復仇,又怎會反抗強權為人所害?王治心趁勢指出攻擊者的不學無術:「可惜他們成見太深,便生出了許多誤解和矛盾,討論是我們所歡迎的,但至少要研究過神學和懂得希伯來文字,否則終是隔鞋搔癢(72)。」梁均默曾指責朱執信的言論欠公道。[37]簡又文認為評估耶穌的人格應該按其本人的成敗得失,透過同時代的見證人,包括反對者法利賽人及支持者耶穌的門徒,方為合理。[38]若果朱執信在生,便會質疑正反見證人的文獻的真確性,因為全是取自聖經內容,欠缺教外文獻支持。至於王治心設下「至少要研究過神學和懂得希伯來文字」為討論者的資格,可能是針對非基陣營的無理攻擊所致。若是真的要具備如此條件才可作討論,在那時代的中國社會,相信正反立場的討論者也甚少可勝任。

王治心的文章不止於回應朱執信的攻擊,他更想進一步建立耶穌對當時的中國人來說,是甚麼東西。他提供以下七個答案:

1.                    耶穌是人,是猶太的一個平民(72-74):他主要針對幸德秋水的理論作回應,確立耶穌的歷史真實性。他刻意描繪耶穌是一個平民,是與當時的普羅大眾國民認同。除了泰克丟斯(Tacitus)外,羅馬克利門(Clement)與第二世紀潘必挨(Papias)皆是古教父。

2.                    耶穌是無產階級,是到民間去的實行者(74-75):他主要指出耶穌的出生是無產階級的木匠家庭,自甘過無枕首之處的貧窮生活。耶穌要解決人的基本問題:人心的改造與生活的改善。他認為耶穌是靈肉並重的,視上帝為真理。向上帝求或倚靠上帝,就是照著真理去行。他刻意描繪耶穌為無產階級,是否與當時的共產思想影響有關?耶穌要改造人心正確的,不過卻沒有應許改善信徒的生活。王治心所理解的福音是有人必須努力的成份(75)。可能他對福音真諦的理解傾向社會福音的思想。

3.                    耶穌是實行家,是注重實際生活(75-76):他主要證明基督教的信仰並不是人民的鴉片,而是以愛服務人群的。在這段落中,他提出兩個錯誤的神學觀念:把天國解釋為一種理想的社會,把上帝解釋為一個形容詞。前者的錯誤以為靠人的努力可建設人間的天國,後者的錯誤是把上帝當作唯名論的上帝而非實存的上帝。若是靠人力可建設天國,便不須耶穌降世釘十架,亦不須再來揭開新天新地。因為人犯罪已全然敗壞,根本無力自救;即使重生亦無力自保自己常聖潔(羅馬書7)。上帝若只是唯名論的上帝,十誡中便可除去妄稱神的名這條了。明顯地,王治心的神學觀念有錯誤。

4.                    耶穌是宗教革命者(76-77):他主要證明耶穌是一切政治社會革命家的模範,是自由、平等,博愛的根源。他的潛在目的可能是指出非基陣營的革命者,亦當向耶穌學習。其實非基陣營的陳獨秀曾發表《基督教與中國人》,亦欣賞耶穌崇高的犧牲精神,偉大的寬恕精神和平等的博愛精神。[39]雖然並非其他非基陣營的人均贊同,甚至陳獨秀的立場亦有轉變。林榮洪認為若耶穌的人格受人懷疑,一班耶穌的跟隨者亦不能幸免。以基督徒人格救國的理論,便不攻自破。[40]「人格救國」的理論是余日章提出的,[41]亦是基督徒學者對當時中國處境的回應。相信王治心亦受此思想影響。

5.                    耶穌是注重精神生活的倫理學家(77-79):他主要指出愛是基督教倫理的根源。有向內修練的愛上帝與向外實踐的愛鄰舍的兩個向度。愛人必先自愛,自愛就是愛上帝。他對「自愛」與「愛上帝」的觀念混淆,難怪他錯誤地把「愛上帝」與佛家的「明心見性」相同和儒家的「仁」相似。他強調宗教間的相似性,可能希望作文化的整合,使基督教更易被國人接受。

6.                    耶穌是社會主義者,以愛解決民生問題(79-81):他提出對耶穌社會主義的特色,是以利他的愛為根本,同時注重物質與精神層面的需要。他認為耶穌對經濟的看法如下:(1) 人的價值超過經濟;(2) 勞資雙方是平等的;(3) 反對剩餘價值,即累積財富。可能王治心這樣的看法是想與當時國內的社會主義者或共產思想的人士認同,而耶穌反對剩餘價值的言論,則排除耶穌的思想與資本主義的關係。可是耶穌是否反對人累積財富?耶穌只是勸告人不要把人生的焦點放在金錢上而矣。他的見解與韋伯(Max Weber)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論點明顯不同。[42]基本上當時的西方基督徒文化提倡節儉,必然累積財富。若沒有累積財富,又怎能有效地改善生活素質?這豈不是與他自己所提出耶穌改善信徒生活的言論前後矛盾?

7.                    耶穌是熱心救世的大同主義者(81-82):他主要指出耶穌的思想是超越國界的。他以儒家的大學「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配合他認為愛國即愛人,先愛國內人,後愛國外人的主張。他更指出愛人是超越愛國的層面。明顯地是受基督人格救國的思想影響。

他在總結的時候強調西方式的教會模式遲早要被本色化的教會模式取替。可能他亦深切明白當時教會的西方色彩是非基運動攻擊的原因之一,而本色化教會的路向正是中國教會所當行的路。

 

總結

    雖然王治心維護基督教,可是他的救恩觀,上帝觀,天國觀等皆有錯誤。他的基督論究竟是聖經中啟示的耶穌,還是如朱執信所評論的海凱爾,倭鏗和托爾斯泰的基督論?似乎是以他自己的理論,借耶穌的故事加以傳揚。其實他想藉耶穌的人格救國在當時是無可厚非的行為,並且對一些非基督徒起了一定的作用。[43]不過他所描繪的耶穌並非聖經中的耶穌,如此的耶穌這麼親近人群,符合人們的脾胃,那十字架令人討厭的地方全被一筆勾消。信靠這虛構的耶穌能否得救?當時中國的問題又是否「人格救國」這麼簡單便能解決?[44]

    朱執信所針對的耶穌究竟是基督教的創始者,還是西方列強的精神代表?邢福增說得對:朱執信要攻擊的耶穌是西方帝國主義的象徵。[45]林榮洪認為從護教的角度,梁均默,簡又文和張亦鏡的文章,已成功地推翻朱執信對基督教的攻擊。[46]他似乎過份樂觀,忽略了朱執信對歷史中耶穌的跟隨者失見證的指控,亦低估了基督教內部對基督論的混淆性。[47]朱執信雖死,仍有類似的聲音發問:「耶穌是甚麼東西?」基督與現代的關係可能是每個時代都需要回答的問題。



[1] 王治心:《中國宗教思想大綱》(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頁238-239。王治心:〈耶穌是甚麼東西?〉,《文社月刊》第3卷第7冊(19285月),頁71

[2] 林榮洪編:《近代華人神學文獻》(香港:中神,1986),頁139

[3]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香港:中神,1990),頁61

[4] 葉仁昌:《近代中國的宗教批判─非基運動的再思》,第3版(台北:雅歌,1993),頁41-42

[5]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大,197919801986),頁503,註2

[6]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1

[7] 邢福增:《回溯教會路》(香港:證主,1997),頁63

[8] 林榮洪編:《近代華人神學文獻》,頁132-139。在頁132134明顯有錯亂。本文把繁體與簡體作參照,目的要證實簡體版頁167「馬太傳二十二五節」是否原文版本。因此只羅列繁體與簡體版本參照中明顯及重要的分別。

[9] 斜體字是簡體版與繁體版的分別,為筆者所強調。

[10] http://www.christianstudy.com/data/misc/host%5Flord6.html.

[11] http://www.tbsn.org/chinese/perfect/buddha/buddha212.html.

[12] http://www.buddhanet.com.tw/sheng/ggv%225.htm.

[13]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2

[14] http://chinesecalligraphy.org.tw/aghy2/gy2%2D2/25.htm

[15]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26

[16] http://www.bbs.ee.ntu.edu.tw/boards/History/7/1/1/9.htmlhttp://www.peopledaily.edu.cu/GB/historic/0124/568.html

[17] http://www.gz19.net/zhuzhe.htm

[18] 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今日華人教會》,199710-12月,頁45。雖然文章記載汪精衛斥基督教天堂地獄之說為狹隘,是在朱執信文章之後。但有可能相信此種看法亦存在於那時代的不信耶穌的知識份子。

[19] 葉仁昌:《近代中國的宗教批判─非基運動的再思》,頁41

[20] 呂實強:〈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反基督教問題的檢討〉,林治平編:《基督教入華百七十年紀念集》(台北:宇宙光,1977),頁289-291

[21] 蔡麗貞:《十字架討厭的地方》(台北:華神,2001),頁183

[22] 梁家麟:《福臨中華》(香港:天道,1988),頁138

[23] 王治心:《中國基督教史綱》(香港:基督教文藝,1979),頁268

[24] 趙天恩:《中共對基督教的政策》(香港:中國教會研究中心,1983),頁26-27。梁家麟:《福臨中華》,頁138

[25] 趙天恩:《中共對基督教的政策》,頁33

[26] 井夫:〈瘋子,騙子,神子與歷史耶穌〉,《基督教週報》,200361日,頁6

[27] 王治心:〈耶穌是甚麼東西〉,頁71

[28]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3-65。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頁44

[29] http://www.gz19.net/zhuzhe.htm

[30] 參考:〈上海非基督教學生同盟宣言及通電(1922)〉及〈非基督教同盟宣言(1924)〉。這兩篇宣言明顯有共產主義的痕跡,而〈北京非宗教大同盟宣言(1922)〉則站在人道主義指責基督教。

[31] 除此文外,王治心在日後回顧仍持相同看法。王治心:《中國宗教思想大綱》,頁238-239

[32]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2。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頁44

[33] 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頁44

[34] 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頁44

[35]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3-64

[36] 林慈信:〈認信《聖經》無誤的意義與當今適切性〉,《大使命》,20036月:頁6-7

[37] 梁均默:〈批評朱執信著耶穌是甚麼東西之謬妄〉,張亦鏡編:《批評非基督教言論彙刊全編》(上海:上海美華浸會,1927),頁162166-167

[38]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3-64

[39] 呂實強:〈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反基督教問題的檢討〉,頁288-289

[40]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5

[41] 李志剛:《基督教與近代中國文化論文集()(台北:宇宙光,1997),頁66-67

[42] 張志剛:《宗教學是甚麼》(北京:北京大學,2002),頁49-55

[43] 邢福增:《基督信仰與救國實踐─二十世紀前期的個案研究》(香港:建道,1997),頁49-50

[44] 邢福增:《基督信仰與救國實踐─二十世紀前期的個案研究》,頁412

[45] 邢福增:《回溯教會路》,頁63

[46] 林榮洪:《風潮中奮起的中國教會》,頁65

[47] 林榮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頁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