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欽(J. Gresham Machen)《基督教與自由主義(Christianity & Liberalism)之書評

趙偉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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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梅欽(J. Gresham Machen)的《基督教與自由主義(Christianity & Liberalism)》的初稿曾發表於《普林斯頓神學回顧(The Princeton Theological Review)》第20(1922),文章題目是〈自由主義或基督教(Liberalism or Christianity)〉。[1]這篇文章是參照梅欽於1921113日在執政長老聯會(The Ruling Elders’ Association of Chester Presbytery)的講稿,略為修正。《基督教與自由主義》由紐約的麥美倫出版社(Macmillan) 1923年印行,隨即成為與自由主義作出區分的重要著作,[2]亦成為與自由主義劃清界線的理論基礎[3]

 

    《基督教與自由主義》的內容共有七章:第一章是引論(Introduction),佔16(1-16);主要指出當時的自由主義並非基督教。第二章是教義(Doctrine),佔37(17-53);主要論述基督教的教義是如何形成,與自由主義有何分別。第三章是神和人(God & Man),佔15頁;主要指出神觀與人觀是福音真諦的兩大前提,而對神的認識就是一個宗教的根基,不容任何錯謬。第四章是聖經(Bible),佔11(69-79);主要論證聖經的權威。第五章是基督(Christ),佔37(80-116);主要澄清當時自由主義對耶穌的錯誤理解。第六章是救恩(Salvation),佔40(117-156);主要界定救恩的本質是甚麼。第七章是教會(Church),佔24(157-180);主要針對當時教會面對自由主義所當作的回應。

 

    從各章所佔的篇幅來看,似乎梅欽的重點是放在教義,基督和救恩的部分。若從各章的次序來看,梅欽企圖論證自由主義並非基督教,是因為在教義上彼此有分歧。由澄清教義並非主觀的感受,乃是建基客觀的事實;繼而進入教義的不同領域討論,包括:基督教的神論與人論、聖經論、基督論,救恩論和教會論。似乎梅欽沒有討論末世論,筆者認為末世論並非界定自由主義是否基督教的客觀標準。或許當時梅欽所任教的普林斯頓神學院是無千禧年立場,而其他梅欽的支持者可能受英國達秘(John Nelson Darby)的時代論前千禧年立場的影響。另外,主流教會則承襲自奧古斯汀(Augustine)以來的後千禧年立場。所以在千禧年的看法上,基督教根本沒有共識。有可能相信,若梅欽在此討論基督教的末世論,所引起的千禧年爭議,會分裂基督教內部對抗自由主義的力量。況且持前千,無千或後千的立場並不影響得救的問題,亦非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所以梅欽沒有討論末世論是明智的。下文嘗試從《基督教與自由主義》的各章進行分析。

 

一、引論

    梅欽在引論部分主要指出自由主義並非基督教。[4]他認為自由主義的根源是自然主義(naturalism),是一種否認神的創造大能的思想。當時的自由主義企圖透過基督教的傳統術語,重新詮釋基要信仰立場。其目的是消除不信者的質疑,就是基督教的信仰建基於過去的權威(the authority of the by-gone age),對當代的信仰已失去效用,因此需要重新的詮釋。[5]梅欽極力反對這樣的做法,認為自由主義雖然透過基督教的傳統術語重新詮釋基要信仰立場,可是這些術語已經不是原本所承載的神學內涵,甚至是另一種宗教的信仰立場。[6]所以梅欽界定自由主義的信仰基礎並非基督教。另外,梅欽認為宗教信仰與當代生活的適切性問題,是不應該以其宗教信仰的新舊(old or new)來界定,而是以其對人所產生的影響來評審。[7]這樣才是客觀合理的科學方法。因此他認為自由主義的信仰基礎是不科學的(unscientific)

   

二、教義

    另一方面,梅欽認為自由主義所持守的教義是出於人意,並且是建基於人的經驗,亦混淆了教義的不同論點的重要性。[8]因為教義的不同論點並非有相同的重要性;而人的經驗的主觀性強,亦較偏面。他認為基督教的信仰是有歷史證據的,是可以被驗證的。因為基督的受死是歷史事實,而從這事實而產生的意義就是教義。[9]他進一步界定基督教的教義是任何建基於事實,有關基督教真正意義的表述。[10]他以保羅對教義的重視,作為佐證。[11]似乎梅欽對基督教教義的歷史根源非常重視,馬斯登(Marsden)亦認同梅欽是非常尊重聖經的權威。梅欽與當時的卡爾•彼加(Carl Becker)對歷史的看法各不相同。彼加代表當時自由主義者的看法,認為過去的事件無疑曾發生了,不過這事件只存在於我們腦海的理念。所以歷史只是對過往的記憶而矣,其意義在乎詮釋者所附設的解釋。梅欽卻不同意其看法,認為事實就是事實。可先假設聖經所記載的為事實,亦接受有神蹟與超自然現象的可能性。從這立場解釋聖經,更合乎事實。梅欽的看法亦是普遍基要主義者的立場。[12]

 

三、神和人

    梅欽認為福音的兩大前提是基督教的神論與人論。[13]他指出對神的認識是一個宗教最基本的部份。自由主義混淆了基督教的神觀,認為神與人是有普世性的父子關係。熟不知「父子關係」只是神與接受耶穌為救主的信徒彼此間的關係,就是藉信而建立的關聯,把被救贖者與救贖的神連繫。[14]當然神樂意成為普世人類的父,不過是要透過接受耶穌基督的救贖,才可達成。另外,自由主義強調神的內蘊性(immanence)而忽略了神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在人論方面,自由主義忽略了人的敗壞的事實,對人性善持過份樂觀的信心。並且忽視罪的嚴重性及其對人的影響。[15]梅欽重申更正教的信仰對神人關係的看法。他指出人得以認識神,是透過神的恩典,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律法的宣告,無論是以言語或行為的方式,能為經驗作準備;可是這經驗本身是來自神。當一個人有此經驗,就是當他在承認己罪而前來,他對生命的整體態度都會轉化。他會驚訝以前自己對聖經真理的眼瞎,認為是空談;而今天透過聖經真理,卻看見新的曙光這全是神自己的作為。」[16]

 

四、聖經

    梅欽認為自由主義拒絕聖經默示的教義,把基督徒的感受或經驗替代了聖經的權威。對他們來說,惟一的權威就是個人的經驗,所以結果是產生懷疑主義。自由主義把根基建築於有罪的人的浮動感受(the shifting emotions of sinful man);基督教把思想(thinking)與生命(life)建基於聖經本身。[17]對於梅欽來說,基督教所倚靠的,並非一些理念而矣,而是聖經所躑z的事件。因為基督徒的經驗是完全建基於這些事件,這是檢視經驗是否真實的有效文件,亦是印證聖經(特別是新約)所載的事實確實發生。默示,對梅欽而言,是指聖經不單是重要事情的記錄。不但這些記錄本身是真實,那些作者即使有不同的思想模式或表達方法,亦被保守免於任何錯誤,以致這本書能夠成為信仰與行為的無誤準則(infallible rule of faith and practice)[18]梅欽更進一步指出有些基督徒,並非自由主義的,相信聖經的中心思想,甚至一些超自然的事蹟,可是仍認為聖經有不少錯謬,而這些錯謬卻不影響基督的救贖工作。對梅欽而言,這亦是錯誤的聖經觀。[19]薛華亦曾形容梅欽為「篤信聖經真理的基督徒衛道者」。[20]梅欽如此重視正確的聖經觀,是因為這是基督徒角度的基礎,作為判斷事物的標準。[21]聖經既然是神向人的啟示記錄,人亦只能從此找著信仰安身立命之本。所以梅欽必須維護聖經的權威。即使197810月的芝加哥宣言(Chicago Statement on Biblical Inerrancy),其目的亦是確立聖經的權威。[22]1717[Rebecca1] 

 

五、基督

    基本上,梅欽認為耶穌是信仰的對象,即使保羅在聖經中亦形容耶穌為宗教信仰的對象。所謂「歷史上的耶穌」並非指向信仰的榜樣,仍是指向信仰的對象而言。當我們跟隨耶穌的榜樣,行神的道,便是真正的信靠神,可是對於自由主義者,他們不認同耶穌是信仰的對象,而只是以祂為信仰的榜樣而矣。他們認為耶穌只是基督教的創始人,是第一位基督徒。[23]根據他們的理解,耶穌與其餘的人只在程度上而不是種類上有別(differs only in degree and not in kind)。那麼耶穌要是俱備有神性,除非所有人皆有神性。[24]梅欽指斥他們的錯誤,犯了昔日亞流主義(Arianism)的錯謬,亦有陷入亞波尼羅留(Apollinarians)或聶斯多留(Nestorians)的錯誤的可能性。[25]梅欽正確地指出耶穌是救主(11)而非自由主義所形容的榜樣或信仰的導引者;並且祂是信仰的對象(95)而非信仰的榜樣。[26]假使耶穌只是榜樣,新約形容的耶穌卻超乎榜樣的範圍。耶穌的無罪,神兒子的身份及代贖等,使世人可藉著祂的救恩脫離罪的困縛。所以耶穌豈是榜樣那麼簡單。祂由童貞女懷孕而生,與及祂生平的言行事蹟,受死復活等,表明耶穌並非自由主義者所描述的信仰榜樣,而是梅欽及歷代基督徒所信靠的對象。

 

六、救恩

    基督教所理解的救恩,是建基於基督的代贖。這代贖的本質是基督的死所產生的功效惠澤人類。基督的死不單代表祂為人類毫無保留地擺上自己,亦表明神是如何痛恨罪及愛人類有多深。原本我們作為罪人是該死的,基督是神的兒子且無罪,是不該死的,然而為了我們卻受死。我們藉著信靠基督,便藉著祂的死,而可站立在神的寶座前。這就是梅欽所理解的基督教救恩觀。[27]歸根結底,所有罪都是敵擋神的。不過神卻沒有讓人沉淪下去,反之三一神卻主動拯救人類脫離罪。聖父差聖子降世為人,為我們死,賜下白白的救恩。聖父亦差聖靈提醒我們必須重生才得救恩。人是完全敗壞,無法自救,只有仰望神的恩典因信稱義才得新生(220)。「信」就是接受禮物,救恩本身完全是神所賜下白白的禮物。[28]自由主義者卻認為是憑著順服基督的命令而得救。他們相信基督教是一種生活行為模式,所以在宣教工場上,他們著重擴展基督教文化過於帶領人追求重生。[29]梅欽的救贖論明顯是基要主義的思想,非常著重「重生」的經歷。亦是源自加爾文主義的思想,認為神有絕對的主權,救贖的行動亦是神完全的主導,而因為人是完全敗壞,所以只能被動地等候救贖。

 

七、教會

    梅欽在最後一章重新強調自由主義並非基督教。[30] 他認為教會理當是對社會需要的最佳答案,在教會內的肢體生活本是公開的,其目的是引領人完完全全地來到主跟前。[31]可惜基督教面對最大的敵人並非來自外面,而是由內裡所產生的敵人。這些敵人是來自信行皆著重的教會,而這些敵人卻成為敵基督的核心勢力。[32]他認為這現象的由來是源於對問題的忽略。[33]所以他針對此現象,勤勉同道要更新基督教的教育事工。作為教會的領導層須要謹慎地揀選入讀神學院的候選人,因為他們將來會成為傳道同工,領導教會。另外亦要鼓勵那些在知識與屬靈上掙扎的肢體,使他們在真道上站立得穩,更重要的是他們要以身作則,忠於基督,引領會眾抗衡自由主義的攻擊。[34]基本上梅欽對自由主義的態度是黑白分明,與自由主義劃清界線。既然定自由主義為非基督教,就必然不會有對話的可能性。福音派與自由主義這鴻溝在當時是很難超越的,直至新一代的福音派領袖斯托得與自由主義的愛德華斯對話,才有所突破。 

 

總結

    其實梅欽嘗試從客觀的教義入手,澄清基督教與自由主義的不同,是相當理性的進路。然而他是先有前設,就是自由主義非基督教。然後再以教義的偏差作為支持點。另外,他所指斥的自由主義,理當有其文字記載的思想言論作品。不過他並沒有指出那一位自由主義者在那一份作品中的思想出了問題,而只是泛指自由主義的普遍問題,他的指斥欠具體的指涉內容,亦不能客觀地支持他所指涉的是對或錯。這樣空泛的指斥欠學術上的嚴謹,亦欠缺公平對待對方的言論。並且,他的簡單二分法,非此即彼的分類,有極端主觀的可能性。亦不能詳細描述自由主義的不同立場,可能自由主義中有較接近福音派的,也有較遠離的。他這樣做法,是與自由主義任何派別劃清界線。若是如此,便欠缺挽回弟兄的愛心,只有律法主義的嚴厲。當然,若是處身當時自由主義的威脅,有可能所作的與梅欽相似。梅欽的名字給馬斯登的印象是出名的麻煩製造者。他亦曾因自己對黑人學生的歧視,而與華菲(B. B. Warfield)發生爭論,並不歡而散。所以,筆者認為梅欽在針對自由主義的言論上欠公平表述對方立場,並且亦沒有斯托得的胸襟,反省本身立場有何不足之處。梅欽的《基督教與自由主義》只是單方面自說自話,極其量是表白了基要派的立場而矣

 

 



[1] J. Gresham Machen, “Liberalism or Christianity,” The Princeton Theological Review 20 (1922): 93-117.

[2] George M. Marsden, Reforming Fundamentalism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87), 32-33.

[3] George M. Marsden, Understanding Fundamentalism and Evangelicalism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1), 182.

[4] J. Gresham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46), 7.

[5]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4-6.

[6]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7.

[7]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5.

[8]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9, 47-51.

[9]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20, 27, 45.

[10]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45.

[11]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22-24.

[12] Marsden, Understanding Fundamentalism and Evangelicalism, 189-191.

[13]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54.

[14]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55-60.

[15]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64-67.

[16]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67.

[17]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76-79.

[18]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70-73.

[19]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75.

[20] 薛華著,程澄浦譯:《福音派危機》(台北:華神,1987),頁16-17

[21]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69.

[22] 張慕皚,《近代福音信仰運動》(香港:宣道,1981),頁50-6183-96

[23]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81-85.

[24]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12.

[25]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12-115.

[26]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96.

[27]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18-119,126.

[28]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30-144.

[29]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43-156.

[30]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60.

[31]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58-159.

[32]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59-160.

[33]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76.

[34] Machen, Christianity & Liberalism, 173-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