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自殺的倫理觀

何詠詩

(指導老師﹕郭鴻標 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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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67

1. 引言

據世界衛生組織,全球每年約有100萬人死於自殺,到2020年估計約有150萬,而自殺成為1544歲的首三項致死原因。香港的自殺問題嚴重麼?按香港大學自殺研究及預防中心的2003年報告,[1]2000年每10萬名19歲以下的青少年就有1.64在該年內自殺致死。到2003年,香港因自殺致死的人數高達1,238人,自殺率達18.2%(每10萬人),高於全球平均自殺率(16%)。[2]

自殺不單是香港社會現象之一,更是一個生死的課題。據牛津英語字源學字典,「自殺」(suicide)源自拉丁sui(意思是「自己」)和cidium(意思是「殺死」)(Onions,1966)。[3]基於本文是討論自殺的倫理問題,筆者將「自殺」定義為:一種在正常意識與理智情況下有計劃和刻意的、直接或間接地導致自己死亡為目的之行為。此行為可牽涉積極活動(如服毒)或主動地防止某活動(如停止進食)。本文提及的「自殺」不包括被強迫威壓的、[4]為保存他人生命的、[5]出於嚴重情緒或精神病的、以及出於順服上帝的[6]自毀行為。[7]

本文將會嘗試從世界觀、教會傳統、聖經及道德規範的四個倫理座標,來討論自殺的道德價值。

 

2. 世界觀論自殺

哲學論生命與死亡

自古生、老、病、死是人類不變的定律,不少的哲學家曾探討和發表生命與死亡的意義,現試摘譯和推展他們對自殺的不同看法。[8]

羅馬人大都認為即使國破家亡,國民也不應自殺。不過,羅馬哲學家塞涅卡Seneca)卻強調死亡的時間比不上致死的過程(如何致死及其狀態)重要:「人既然皆有一死,早死晚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得好」。[9]若然人的際遇和環境已不再值得生存下去時,那人應該選擇死亡,因為塞涅卡認為自殺可以讓人離開「不好的」人生,便是達成「死得好」。

此外,若有最贊同自殺的哲學家,必定是英國David Hume)。他認為只要人已經厭倦了其人生,活在痛苦、坎坷、不幸、疾病和貧窮中,就可以了斷自己的生命。此自殺的行為不是向上帝埋怨,反而是向上帝表達感謝,因衪賜人有能力去逃脫人生的不幸和苦難。[10]

法國哲學家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的《死亡的禮物》一書表示死亡是人面對自己將來的終結而存在的「被拋狀態」,[11]唯獨那不斷地積極思想終結(把死亡內化)的人,才有資格去死。[12]他認為人可以控制自己(有自主權),因此體現自由的價值,實現「不朽」(克服死亡)。[13]換言之,死亡令人得自由,體現人的價值。所以,他強調人擁有最大的「禮物」就是處理自己死亡的能力(自主),並透過不同的方式讓自己死去,給予死亡、接受死亡。[14]

不過,也有不少哲學家反對自殺。討論自殺最詳盡的是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他強調人的生命比牲畜更尊貴,因為人有自由意志。若人任意運用自由意志來毀掉自己的生命,就是「不自重,把生命物件化」。[15]此外,康德不支持的看法,主張「自由」是為道德而服務的(人生的最高目的);自我了斷令人不能履行道德義務,違反自由之目的,即以自殺的自由違反了自由的原意。[16]他堅持反對自殺,因神託人好好保管生命,所以自殺犯了「不忠上帝所託」的道德責任。按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的《斐多篇》,人是神所擁有的,沒權自我作決定何時死亡,自殺是萬萬不許可。他相信神會照顧人類,不用以自殺來逃避。[17]

由此看來,自殺的道德議題涵蓋了生命與死亡的自由、選擇、權利與義務、託管與擁有權、快樂與痛苦。

 

            理性思維論自殺

2.2.1自殺的自主權

   曾有不少人認為唯獨自己才能掌握生命的權利。人應該有自由及自主權來決定自己何時、何地及如何地死亡;否則,那是專制與不尊重人權。這個理論似乎與為我主義[18]及人文主義相近。人文主義的信念是「萬有自存而非被造」,[19]它否定神的價值觀,接受道德價值源自人類的經驗。所以,它的倫理取向是「自主和處境性的,不受任何神學或意識形態所管制」。[20]換言之,人文主義者認為既然權利在本質上暗示因人存在的東西,本應屬於人類,故自殺是充分地展現人類的自主權利。假如人有權利享有某些東西,另一個人將之取去就犯了道德錯誤。對他們而言,謀殺是奪去他人的人權;相反地,自殺沒有取去他人的人權,並保護自殺者享有決定自我生命的自主權,沒有任何道德錯誤。

   可是,人的自由選擇權利不能判斷事件本質上的「好」(即道德正確),應該憑事件本質上的「好」來判斷其道德價值。[21]所以,偷竊的本質上是非道德的,不會因那位盜賊的自由決定權利而變成道德正確。若運用「人權」來合理化自殺的話,便是犯了混淆「權利」和「要求」的分別之錯誤,以為凡事個人自由選擇的都是正確。[22]況且,基督教對待「權利」乃是建基在:人可享有好好的對待,全因人是按神的形象造成的。[23]

 

2.2.2心理學論自殺

   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假設人有兩種互相衝突的力量,一種是去愛的力量(eros);另一種是推向絕望與死亡的力量(thanatos)。若某人的thanatos強過eros而自殺,那人不算犯上道德錯誤,因為每個人都擁有由內而發的本能,會引致個人進行自殺,稱為死亡本能(Death Instinct)。容格Carl Jung)更進一步解釋人同樣是屬於光明和黑暗,可是總有部分人註定被黑暗的權勢所勝而自殺。由此看來,從心理學家角度,自殺是一個無可奈何的悲劇,非一個道德選擇。

按不少現代心理學家的分析,綜合出兩大自殺的風險因素:心理因素[24]和生理因素。[25]雖然明白到個人的心理和生理能夠直接或間接影響人的行為(產生自殺意念,導致自殺致死),但不代表以上的因素會完全奪去一個人的判斷能力。[26]從客觀的道德判斷,除非那人患上嚴重的精神病(包括情緒病)以致完全失去判斷能力或控制思想言行的能力,自殺者仍須為自己的行為負上道德責任。

 

2.2.3社會學論自殺

   著名的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Emile Durkheim)集合不同國家的資料,將自殺解釋為一種社會因素導致的現象,並分為四大類型:自負型自殺、利他型自殺、失調型自殺和宿命型自殺。他認為自殺是社會與個人關係強弱及改變所致,扣除「利他型自殺」,[27]其餘的均顯示出人是受社會影響,自殺者通常與社會的涉入較少,呈現鬆散的狀態。涂爾幹的理論基於(1)人無法單憑一己的認知和直覺來認識社會事實,以及(2)人類個體意志的運作不足以改變社會事實。他在其《自殺論》一書的分析,乃是本於各個社會之道德秩序,他說「無論何時,社會的道德結構都在製造自願性死亡的偶發事件,自殺行為看似個人情操的表達,實則為社會狀況之補足與延伸」。[28]

   事實上,社會或環境對每人的思想、行為有深遠的影響。現代學者發現有25%幼時曾受性侵犯的女性會企圖自殺,相對於沒有被性侵犯卻企圖自殺的女性,只有5%[29]若家庭成員曾自殺致死,自殺的機會都會高出4倍。[30]其他社會因素可以是傳媒的渲染引起模仿自殺行為、身邊友人或自己遭遇嚴重困擾的事情,[31]都可造成自殺。

   但社會論的危機是將責任全推在社會身上,其實有許多自殺者是經過深思熟慮才進行自殺的,他們未必為了社會問題而自我了斷,更可能因私慾而自殺的。假設某人單獨騙取公司金錢而被捕,法官、警察、證人和市民都不會要求那人的父母、上司同事或所處的社會作賠償或受罰,那人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上責任。因為,每人都應為自己的行動負責。即使社會對當事人有責任,也不會令那犯法行為變成道德正確的。要在社會生活,就得接受自主權及個人自由要受某程度的限制。就以前文提及的人文主義,筆者認為其過份高舉人權的倫理觀是太自我中心,漠視真正擁有生命權的上帝,削弱了人性生存下去的意志。事實上,每一個「權利」便有一個「義務」。[32]假設稱自殺為一種「權利」,那就是把一種「義務」加諸在他人身上。難度他人有義務看你保護和實行那自殺的權利?難度自殺者不用履行對家人及社會的義務?從現時法例將自殺列為犯法可見,支持容許自殺的論點是站不住腳的。

 

3. 教會傳統

早期教會視自殺為「不道德」;於553年的「亞勒爾會議」(The Synod of Arles)明確定立自殺為「罪」,後來的宗教會議頒布禁止為自殺致死者禱告。[33]

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因要回應抬高殉道價值的狂熱信徒(如北非的多納圖派Donatist),強烈地反對自殺,並一度下令禁止一切的自殺行為。他除了以「不可殺人」為由,認為自殺者失去機會為自殺的罪而懺悔,將會下地獄。[34]他的理論廣為西方教會接受。後來到中世紀,多瑪亞奎那Thomas Aquinas)承接奧古斯丁的傳統,提出否定自殺的三個論點,自殺是(1)違背對神的、(2)對信仰群體的及(3)對自己的義務。他強調唯獨神才有權利取走人的性命,就如唯有衪有能力和慈愛賜予一樣。[35]再看天主教的自然律(the natural law),人本有「生存下去」的天性,自殺是直接違背了這天性。而且出生與死亡是按創造主所定的時間和心意,人應該順從。所以,自殺是罪不可赦的。[36]加爾文John Calvin)指斥自殺,卻保留神或會恩慈對待自殺者的可能性,並容許悔改。這個基督教傳統的觀點直到18世紀才有哲學家提出反對,並在現代高舉人權的思潮中受到部份極端人士質疑。[37]不過,自奪生命權的言行一直都不獲各地教會及社會接納,而教會普遍對自殺存有負面的評價,甚至有牧師或信徒領袖發放「自殺是絕對錯誤」的言論。

 

4. 聖經論自殺

4.1自殺個案

若從狹義來定「自殺」為「謀害自己」之意思,聖經中似乎沒有出現這個字或詞。不過,聖經作者曾記載有關自殺的個案,他們如何評價當事人的自殺行為有助我們建立探討自殺的聖經基礎。

聖經記載了7個自殺個案:

l         亞比米勒在戰爭中被婦人摔下來的一塊磨石撃中,身受重傷,自知死期將至。他不願受辱,便吩咐幫他拿兵器的少年人用刀將他刺死(士950-57);

l         眼瞎的參孫與壓迫者非利士人,同歸於盡(士1623-31);

l         掃羅戰敗後,為免非利士人可能有的凌辱而先行自殺(撒上312-5);

l         亞希多弗押沙龍拒絕他的良謀而尋死(撒下1723);

l         以色列心利作王7日,見城破失,自焚而死(王上1618-19);

l         出賣主耶穌猶大,在後悔下畏罪自殺(太273-5;徒118)及

l         禁卒以為犯人逃獄而立時尋死(徒1627),這是恐懼因過失而招致的嚴重刑罰

亞比米勒個案的重點不是他是自殺還是被殺,而是聖經作者直接地宣告他的死是出於神,以及神將他父親所行的惡要如此報應在亞比米勒身上(士956)。其實,他的死亡只是回應經文的倫理判決,[38]聖經作者沒有評價他的舉動(不論是自殺與否)。也有人認為掃羅死是應驗了先知撒母耳的預言:「耶和華必將你和以色列人交在非利士人的手」(撒上2819)。反而,歷代志上評論掃羅的其他過失,卻沒有責備他自殺的行為,「這樣,掃羅死了。因為他干犯耶和華,沒有遵守耶和華的命;又因他求問交鬼的婦人,沒有求問耶和華,所以耶和華使他被殺,把國歸於耶西的兒子大衛」(代上1013-14)。他的死不單是神的心意,他怎樣死更沒影響對其功過的評價。如掃羅一樣,聖經評論心利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惡的事(其他過失;參 王上1619),非他的自殺行為。至於參孫的死最具爭議性,究竟他是想自行了斷(自殺)或出於報復非利士人而同歸於盡,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見解,留待下文再分析。表面上,亞希多弗因被拒而自殺。聖經沒有透露他遺言的內容,但有學者估計他為免墮入大衛手中而寧願自殺。我們即使無從查核,可以肯定聖經對亞希多弗的自殺沒有任何的評價,神的定意只是藉著破壞他的良謀來打壓押沙龍(撒下1714)。

  來到新約的兩件個案,猶大的確畏「出賣耶穌之罪」自殺,聖經卻沒有直接評論或暗示他犯了「自殺之罪」。當保羅見禁卒自殺的舉動便立刻阻止,但保羅並「沒有責備他差點犯了大罪」。[39]

  以上的自殺致死或企圖自殺的聖經人物,其人生有功也有過。雖然自殺行為大都給人負面的印象,聖經沒有直接評論或指斥自殺行為,只是評論他們的其他言行。

 

4.2反對自殺的論點

      若要討論「自殺」,必須回到神的創造。起初神是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創96),人的生命在神眼中是極其寶貴,因為生命是來自神、由神施予和從神交託的。自殺便是毀滅神所創造的,不讓自己分享神的榮耀。本來神的心意希望人代衪管理萬物(創215),好好地運用生命來服侍神和榮耀神(但523);而自殺違背了這心意。既然耶和華「是你的生命,你的日子長久也在乎祂」(申3020)、唯獨神有權柄使人死使人活(申3239[40]及「凡活物的生命,和人類的氣息,都在祂手中」(伯1220)。生是屬於神主權,人沒有權柄奪去自己的生命,亦沒有權柄決定生命的長短(參 伯121)。[41]所以,自殺是僭奪神對人生命的主權。

   此外,神向衪的子民宣佈十誡,其中一誡:「不可殺人」(出2013;申517),一般將其引伸為不可殺害別人及自己。故此,奧古斯丁指出此誡不但不可殺別人,同時也包括不可殺自己。[42]

   耶穌曾將人的生命跟食物、衣裳、鳥兒、野草和花朵比擬得更重要(太625-32),可見人的生命一直以來都是那麼珍貴。耶穌救贖的無比大愛,在我們還作罪人之時已顯明出來(羅58),即使在困苦中也有衪的愛。人的生命是神透過耶穌以沈重的代價買回來(林前620),自殺不只是拒絕榮耀神,更是拒絕神的救恩、拒絕悔改和拒絕讓神介入的自絕行為,與生命存在的基礎和生命之主對抗。從耶穌建立十二使徒開始,神的國度是群體性非個人性,教會的基礎亦然。信徒須要互相守望與問責,亦要實踐愛人如己(可1231),並以信、望、愛為生存的依歸(林前1313)。事實上,一個人的自殺只會帶來身邊群體的痛苦,對他們是不負責任,與神要人活在群體關係的心意相違(羅151)。加上自殺也是拒絕對其家庭和社會作回饋,辜負了本身的責任。保羅教導丈夫要愛妻子如同愛自己的身體,人既保護顧惜自己的身體(弗529),[43]也要保護顧惜自己的生命。[44]林前619關於身體是聖靈的殿,也常被反對自殺者引用;將來信徒的身體不只要得贖(羅823),現今更有神的靈居住在裡面,信徒的身體已不再屬於自己,所以不可侵犯它。在積極的層面,人生總有逆境和苦難,信徒應該學效保羅靠著神的力量來處理(腓411-13;林後1128-10),不應以自殺來解決困難。

   以上的經文,不是全都明文地論述自殺,它們大都以「普遍原則」、創造論及救恩論的元素來推論和應用在自殺的問題。

 

4.3容許自殺的論點

有人認為十誡的「不可殺人」不是絕對性的。在神頒布十誡後也提及死刑,既然「他殺」在死刑與戰爭中是容許的,自殺也該容許。在舊約中,參孫的行為是出於神的指示,為以色列民族殉道而死。贊同此說法的有奧古斯丁巴特Karl Barth),無論如何界定參孫的行為,他們認定神的靈暗暗地吩咐參孫如此行,而且希伯來書作者將參孫列為信心模範者(來1132)。論到聖經的偉人,不少曾向神表示「不如死去更好」,例如以色列民向摩西亞倫發怨言求死(民142)、以利亞(王上194)向神求死、約伯情願放棄永活的生命(伯715-16)和使徒保羅希望離世與基督同在(腓123)。聖經沒有責備他們向神求死的心意和舉動,而且對信徒來說死亡如回天家,更是好得無比。耶穌基督為拯救人類「捨命自殺」的例證,成為信徒效法的榜樣,只要可救人,自殺應該是容許及受尊崇的。

 

4.4小結

除了十誡,聖經沒有直接記載有關自殺的律例和條款,[45]我們卻可以從創造到救贖的歷史性啟示得知神是掌管人的生命,並希望人活出豐盛的生命,[46]而非自我毀滅生命。誠然,生命是神給的禮物(詩13913起),人接受這禮物是有一份神聖的意義,[47]就是受神託管生命的(創126;詩11612起)。因此,自殺就是否定神是可靠的,竟將生命交給人託管,而且是站在「最後的仇敵」的一方。[48]尊重生命的人,就是尊重施予生命的神。

 

5.  道德規範論自殺

不少支持自殺是道德上合理的論證都包括兩個層面,一是人權,另一是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上文已提供針對人權的正反理據,不再贅述。在自殺的倫理研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主張以動機和大眾利益為決定的因素(效益主義)。[49]換言之,若那自殺的當事人經過審慎的考慮,預計他的死相對於其繼續的生存—即使會有某程度的損害,仍會帶來總效益[50]的最大幅增加,那便是道德上合理的行為。不過,問題的徵結在於是否一個正義或正當的結果都使任何手段變成道德正確?義務論者(deontologists)擔憂效益主義者的論點,會將(毀滅)「生命」降格為達成目標的手段(不論那目標是如何崇高),並將優質生活凌駕生命的神聖意義。[51]加上自殺者不能保證他的死必然比繼續生存能為最大多數人謀取最大的益處。即使總效益化成最大,效益主義忽視最重要的考慮,就是「要求人將其生命化成達標的工具」在本質上是不道德的。事實上,我們需要考慮一個動機正確但本質上是不道德的行為能否稱上道德正確?當對立的道德原則或價值出現,我們需要放棄道德價值較低的原則。聖經顯示了道德價值是等級性的,道德價值的高低代表約束力的大小;當不能同時履行兩項義務時,我們便需要選擇遵行道德價值較高的義務。假設在沒有其他選擇下,人是需要選舉道德價值較高的義務(如拯救他人)而放棄道德價值較低的原則(如說真話)。[52]

現筆者嘗試回應耶穌的「捨命自殺」是支持容許自殺的論點。從動機角度來看,表面上耶穌好像選擇了死亡,但他的動機或目的不是要了斷自己世上的生命。耶穌明白被釘上十架是拯救人類的必然途徑,以及它是神的旨意。耶穌以死來達到比自己(肉身的)生命更寶貴的目標,就是榮耀神和拯救世人。從方法角度來看,被釘上十架是當代羅馬政府的酷刑,耶穌沒有主動地選擇死亡的方式;而且他的流血、被釘和受辱是為要成全舊約的預言,亦是神透過此獨特方法來為世人施行這唯一「一次永遠有效」的救贖。[53]任何人倣效耶穌被釘上十架,都不能成就救贖。聖經沒有記載耶穌吩咐信徒要如此死亡,否則那些跟隨耶穌的門徒理應走上自殺的道路。[54]因為這是一個歷史性及神學性的獨特個案,在道德規範裡屬於無效的例子(invalid example),斷不可當作常規性的道德原則。

 

6.  總結

聖經是神過去、現在及永恆的自我啟示,透過衪立約的信仰群體而展現。倫理問題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甚至聖經內的某些道德指引和神學原則只是針對特定歷史處境,基督徒必須應用道德判斷來辨別。自殺的倫理在於它是否有違背聖經的教導。若有信徒企圖自殺或成功自殺,我們要怎樣看待才合乎聖經的道德要求?就以上的討論,聖經沒有直接評價自殺行為,創造主卻透過聖經啟示生命的本源、意義和責任,讓人知道只有神掌管一切生命的權柄;耶穌基督的救贖亦顯示人的生活是寶貴,不可輕看;從此推論和判斷自殺的道德價值。或許,長期活在痛苦深淵茫然無助的人會控訴這樣的觀點是唱高調,漠視人間疾苦和絕望是足以叫人寧願選擇死亡。不論相信基督教信仰與否,人生之本相並非毫無苦難和逆境。沙維雅曾說:「問題不是問題,如何應對才是問題」。[55]自殺不是唯一解決問題的方法,也不是呼求他人的諒解、護理、治療或解除心靈上痛苦的正確途徑。一方面,我們要在愛裡與困苦者同心同哭同行;另一方面,幫助他們尋求死亡以外的出路,提升人際關係的素質,增加他們的支持網絡,以及明白基督救恩與生命的意義。

   有勇氣面對生命的、才是可敬、可貴和可耀的。因此尊重生命的人,就是尊重施予生命的神。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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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黃天中。《臨終關懷:死亡態度研究》。台北:業強出版社,1988

11. 賈詩勒著。李永明譯。《基督教倫理學》。香港:天道書樓,1996

12. 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防治青少年自殺手冊》。香港:香港心理衛生會,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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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祥。《生死男女:選擇你的價值取向》。香港:突破,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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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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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http://www.sbhk.org.hk>



[1] 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防治青少年自殺手冊》(香港:香港心理衛生會,2005),頁12

[2] 《荒漠甘霖:一本教你如何協助自殺危機人士的小冊子》(香港: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自殺危機處理中心),序頁。

直到2005年,有調查顯示15-19歲受訪者中高達28.1%曾有自殺的企圖。因此,香港的青少年是屬於「有自殺傾向或行為」的高危一族,他們最常選擇的首四項自殺方式按最高次數是:從高處墮下、吊死、服食毒藥和淹死﹝資料來自 謝永齡:《青少年自殺:認識,預防及危機處理》(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0),頁21﹞。

[3] 謝永齡:《青少年自殺》,頁9

[4] 如軍事敵方威迫自己出賣國家或自我了結生命。

[5] 即「利他性自殺」:為他人利益而殺害自己的行為。

[6] 包括宗教逼迫下的殉道。

[7] 此外,「安樂死」(euthanasia)也不屬於本文的討論範圍。

[8] 西方學者如蘇辛尼曾Solzhenitsyn)認為死亡是理所當然的自然現象,是「創造的最終目的」。但丁Dante)以象徵手法描寫死亡,它是進入天堂或地獄必經的途徑。培根Francis Baxon)在《說死亡》的文章如此談論死亡:「的確,從聖潔的宗教主場來說,死亡是罪的工價,也是由現實世界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的通道。」﹝資料來自 黃天中:《臨終關懷:死亡態度研究》(台北:業強出版社,1988,頁13。)﹞筆者認為這些生死觀屬於初探,並沒有具體地談論自殺。

[9] 祥:《生死男女:選擇你的價值取向》(香港:突破,1994),頁51

[10] 同上,頁55

[11] 這是引用了海德格爾的概念,所謂的「被拋狀態」不是某種現成的主體被外部客觀世界所決定的那種「被決定性」,而是此在根本的生存方式。

[12] Cf. Jacques Derrida, The Gift of Death, trans. By David Wil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13] 朗天:〈我們有沒有權自殺?〉《明報》(1996121),頁D10

[14] 同上。

[15] Kant, Immanuel, Lectures on Ethics, ed. By Peter Health and J.B. Schneewind, trans. By Peter Heath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127.

[16] 祥:《生死男女:選擇你的價值取向》,頁56

[17] 引用法國文學家卡繆Albert Camus)的《薛西弗斯的神話》,自殺解決了荒謬,卻不能正視荒謬;唯有在承認命運的壓迫下頑強不甘認命,才是正視荒謬。〔資料來源自 卡繆著,張漢良譯:《薛西弗斯的神話》(台北:志文,1983)。〕

[18] 為我主義:一切行為的最高指標是為了我自己,即是跟「為他主義」對立。

[19] 賈詩勒著,李永明譯:《基督教倫理學》(香港:天道書樓,1996),頁180

[20] Paul Kurtz, ed. Humanist Manifestos I and II (Buffalo: Prometheus, 1973), 17.

[21] 方鎮明:《情理相依:基督徒倫理學》(香港:浸信會,2001),頁182

[22] 同上。

[23] 艾金遜著,匯思譯:《基督教應用倫理學》(香港:天道書樓,2002),頁285

[24] 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頁16-18。心理因素如傾向孤獨離群、抑鬱、過份追求成功、逆境智商低、不獲該社會接納的性取向等等。有調查發現同性戀及雙性戀者比異性戀者有自殺想法及自傷行動高達2-7倍。

[25]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頁19-20。生理因素如腦部血清素比常人低、遺傳因素、其罪母懷胎或生產時出現問題致胎兒缺氧、酗酒或濫用藥物(39%男青少年和21%女青少年在自殺前曾酗酒)。

[26] 教會需要認識以上心理的特徵,接納及幫助這些病患者,給予他們適時的關愛,建立積極的人生觀。若有需要,可轉介病患接受專業的心理治療。

[27] 正如本文的引言所聲明,本文討論的自殺行為不包括「利他型自殺」(請參考本文第1頁)。

[28] 涂爾幹著,許德珩譯:《社會學方法論》(台灣:台灣商務,1999),頁3-51

[29] 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頁21

[30] 趙雨龍主編:《總有明天》,頁22

[31] 如失學、失業、失戀、失財、親人過世等。

[32] 或「責任」。

[33] 史密茲著,柯美玲等譯:《祗是道德》(台北:中華福音神學院,1988),頁172

[34] Cf. Augustine of Hippo, City of God volume 1, Chapter 17-27.

[35] 參 亞奎那的《神學大全》卷二之二,問題第64,第5條。

[36] 祥:《公理婆理話倫理》(香港:天道,2002),頁123

[37] 徐濟時牧師,神學及時事立場委員會督印:〈從基督教信仰看自殺現象〉《宣道牧涵》(香港:基督教宣道會香港區聯會,20077月第28期);下載自<http://www.cmacuhk.org.hk/version3/mag/mag_letter_28/mag_letter_28a.htm>

[38] Edward J. Larson & Darrel W. Amundsen, A Different Death: Euthanasia & The Christian Tradition (Downers Grove: InterVarsity Press, 1998), 43.

[39] 祥:《公理婆理話倫理》,頁112

[40] 3239「你們如今要知道:我,惟有我是神;在我以外並無別神。我使人死,我使人活;我損傷,我也醫治,並無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

[41] 生命的收取在乎神。伯121「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42] Augustine of Hippo, City of God (London: Penguin Books, 1984), 31.

[43] 529「從來沒有人恨惡自己的身子,總是保養顧惜,正像基督待教會一樣」。

[44] 祥:《公理婆理話倫理》,頁115

[45] 但是,摩西律法將誤殺與刻意殺人的仔細分別(出2112-13),而自殺可算是屬於刻意殺害自己的行為。

[46] 1010下:「我﹝耶穌﹞來了,是要叫羊(或譯:人)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

[47] 艾金遜著:《基督教應用倫理學》,頁298

[48] 同上。

[49] 林錦濤:〈基督徒對自殺的態度〉《基督教週報》第1798期(199927),頁6

[50] 英文術語是the net amount of utility

[51] Timothy J. Demy and Gary P. Stewart, Suicide: A Christian Response: Crucial Considerations For Choosing Life (Grand Rapids: Kregel Publications, 1997), .

[52] 參 約書亞記第六章妓女喇合的事件。

[53] 參 來912和來1012的經文。

[54] 此外,太1038-39、可834-35和路923-24的「背起他的十字架」和「為我喪掉生命的」經文,在詮釋上不可單憑字面的意思。

[55] 張包意琴主編:《脫困:在一念之間:輔導自殺個案用沙雅模式的臨床實踐》(香港: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2005),頁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