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討論報告-罪論

吳家裕

系統神學(II)    

[作者保留文章的版權]

 

      古往今來,人都很想將犯罪行為,包括其成因、經過及影響,概括於一個特定的範圍內,並盡可能將其公式化,方便進行研究、分析,並有所防範,避免陷入危機之中。例如,有人就將約翰一書一章十六節所指出的「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生的驕傲」,套用於夏娃犯罪的場景中。將創世記三章六節所指的好作食物視為肉體的情慾,悅人的眼目視為眼目的情慾,能使人有智慧視作今生的驕傲。將一切罪的誘因歸於肉體,眼目的情慾和今生的驕傲之內,得出了一條犯罪的公式,並歸納出一個防止犯罪的方法,就是逃避或者面對肉體、眼目的情慾和今生的驕傲,我們便能與罪惡絕緣了。然而這是否對犯罪行為的準確描述呢?這是否就是犯罪行為的必然性呢?

 

      “Thelma and Lousie”中譯「末路狂花」,就為上述的問題提供了豐富的討論元素。唯由於本文的重點,在於討論片中兩位主角Thelma(以下簡稱「T)Louise(以下簡稱「L)有關犯罪之種種,故對有論者認為本片是一女性主義的影片,顯示「T」在性別角色中的醒覺,這無疑是本片的一大主題。但由於此並非本文要討論的焦點,故略而不談。由於本片的主線,是描述「T」從天真少婦而演變成為悍匪的過程,故本文亦以「T」為討論重點。

 

      明顯地,「強姦」與「謀殺」並非本片的主題,除了女性主義之外,犯罪行為更是本片主要觸及的範圍,從其成因、經過及結果,都帶有強烈的無奈感,到底事與願違,亦或已所不為,實在難以分界。當進入探討她們的犯罪行為時,我們先討論本片中兩個影響她們決定的因素,就是家庭及法律制度。

 

      T」十四歲開始拍拖,只有一個男朋友,拍拖四年便結婚(一個異性朋友,四年這麼久,在美國這個性開放的社會十分罕有,所以連這個偷心偷金的牛仔,都為之輕嘆),十八歲為人妻,未免年輕一點。「T」曾說:「他(她的丈夫)從來不準我做一件喜歡的事。」及其夫對她的態度。我們可以知道「T」的婚姻生活極不理想,雖然身體未受虐待,但思想行為被受壓制,就連直接與丈夫對話的勇氣都沒有,只有留言出走。再加上她與牛仔從一夜情所得的歡愉,對比她與丈夫的性生活並不和諧,因此,有論者認為在長期壓抑下的「T」,失控爆發是遲早的事,她的丈夫家庭要承擔最大的責任。筆者卻認為這論點無疑是事實,但只是事實的部份,而並非全部。

 

      當一個在橫街窄巷、垃圾堆中成長的孤兒,幹了殺人,打劫便利店,脅持警察的事,我們便會理直氣壯的指出,他自少缺乏家庭照顧和制約,才幹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完全是因為缺乏家庭的制約所致。但當「T」做出同樣的事情,我們便楚楚可憐地認為家庭制約太多,導致她出現越軌行為,這豈不是一話二說嗎?而且從她可以留字出走,更顯出她在個人行為的自主性上,有相當的主動性,明顯地,她知道出走的結果並不嚴重(這亦反影家庭因素的侷限性),否則便會三思而行。但她卻「輕輕的我走了」,充份表明,當抉擇之時,家庭因素有一定的影響,但個人的抉擇,仍無可推委。

 

      接著,便要探討法律制度在本片所扮演的角色,到底是防止罪案,主持公義,抑或是推波助瀾呢?其實在整件事情未發生之前,法律制度已經主宰了事情的進展。在眾目睽睽的情況下,「T」與被殺者大跳貼身舞,無論她有否被強姦,強姦的罪名都不會成立,這正是本片導演在僵化的法律制度下,作出第一次的控訴,而「L」卻深明此理,故「T」要求報警並指出,只要說出真相,便可無恙時,她則以:「我們不是活在這世界」作回應,「L」知道,在這制度下,她只會被判「謀殺」罪名,就算有律師求情,她仍難逃入獄,故她對這個制度完全失望,亦無打算在這制度中求救。但另一方面,殺人就是殺人,殺人者就要承擔殺人的後果,如果這時她們立即報警,「L」可能只承擔殺人的罪名,加上女侍應的供詞,法官仍有機會作出輕判。但她們一走了之,再加上之後的打劫、脅持、拒捕等罪名,便泥足深陷了。因此法律制度在這時仍發揮避免罪惡擴散的功用,有其正面的作用。

 

      故事繼續發展,片中扮演救世主的州警史賀爾,已經預知她們將會被警方槍殺,竭力阻止這既定的結果出現,但在這冷血的制度(機器)面前,卻顯得軟弱無力,似乎一切都在自動運作中。及至最後,面對大峽谷時,控制現場的不是史賀爾,不是聯邦密探,竟是一早定下的標準程序,所有人都在身不由已中。救世主作出最後的怒吼:「我們還要強暴她們多少次?」並以身犯險,作最後的嘗試,試圖將一切還原。至此,導演對整個司法制度,作出最後的批判,用死去表達對這制度荒謬的不滿。隨著畫面停止,一切都在無奈、嘆息中結束。

 

      明顯地,導演在片中強烈控訴司法制度的不滿,特別是約會強姦的荒謬,但同時,救世主史賀爾的出現,卻為這個荒謬的制度,提供了一點點的暖意。雖然筆者相信史賀爾的出現,是導演故意表達出,在這度之下,有心人的有心無力感,在導演筆下,史賀爾仍是一個負面的人物。但他的出現,的確為她們提供了下台階。制度無疑是冰冷,人卻是暖,而且他處處為她們著,知無不言,清楚指出她們的狀況、處境,一切都交由她們自己作主,因此,最後的決策權,仍然控制在她們手中。而片中,司法制度亦逮住了這個偷財騙色的牛仔,為法律舒了一口悶氣。

 

      接著便要探討罪在「T」和「L」犯法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除了這冰冷的制度,罪是另一樣穿插纏繞其中的重要因素。從女侍應口中得知,死者已經聲名狼藉,相信已不是第一次犯事,罪是食髓知味,驅使他再度犯事,這次他卻遇上了報應,這時的「T」,剛剛脫離家庭的困綁,滿以為海闊天空,放縱一時,她渴了大量的酒,在「L」屢次警告下,仍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放縱無疑是罪所使用的導火線。而這時,「L」所承受的壓力無疑是三者中最重的一個,過去德州被強姦的經驗,法律無法為她申訴的冤屈,一剎那充斥於她整個腦海

,原來可以轉身離去,卻在死者的言語挑釁下,在無任何安全脅持的情況中開了一槍,滿以為以暴易暴,便能獲得公義,這樣行嗎?似乎上述三人都在罪的擺佈中。但如果上述三人的因素加在一起,死亡是否唯一的結局呢?如果「T」一早接受「L」的勸告,提早離開現場,又或者「L」沉著氣,立時報警,強姦罪名雖未必能成立,但行為不檢,侮辱等罪名,相信都令死者煩惱不已了。因此,筆者相信,被罪擺佈的人,仍能有能力作出反抗的選擇,一切都不是必然的。

 

      罪從不休息,在逃亡路上的「T」,竟與年青牛仔搭上,性歡愉後,「T」滿以為生命獲得釋放,誰不知是罪所給予的假面具,被騙財騙色。但那一邊廂,「L」的天使占美出現,不但帶來金錢,還帶來支持和鼓勵,莫名的原因,「L」拒絕了好意。此刻的「T」和「L」已經安定下來,本可冷靜評估當前的形勢。占美的出現,甚至史賀爾亦聲言她們未被控罪,只要求協助調查而已。如果她們接受幫忙,甚至有機會洗脫謀殺罪名,改控誤殺。然而她們再一次放棄機會,再加上牛仔的出現,甜蜜背後的毒素,令她們對人對法治更失去信心,罪惡又一次勝利了。

 

      架上太陽鏡,含著香煙的「T」,展示出本片的主角,正式出場,導演用一個搞笑的犯罪行為,表示出在「T」的身上,產生了一個戲劇性的轉變,由一個保守主婦,到一個行事鎮定的劫匪,這都是罪所帶來的。當「L」不停在問:「我們正在做甚麼……?」本片的主角與配角已交換了位置,「T」開始領導了整個行程。「T」的行劫,充份顯示罪的延伸性,由於被牛仔所騙,她被迫打劫商店,補充所失去的,用一個錯誤行為,去填補另一個錯誤行為,只會像雪球般越滾越大,而「T」亦正式墜入法網,原可置身事外的她,終於被迫上路了。

 

      從打劫商舖到脅持州警,犯罪者手法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鎮定,自責亦越來越少,罪令人麻木,而且更令犯罪者享受犯罪之樂。當她們面對大規模追捕之前,「T」曾表示她正是人生最清醒之時,到底清醒是指甚麼呢?能脫離家庭?能享受真正的性愛?能做男人所做的事?能打破社會制度的束縛?抑或知道前面要付的責任呢?犯罪者似乎已進入一個忘我的境界,這也許是罪最大的殺傷力,它已充份擄掠她們的心了。

 

      貨車司機的遭遇,可以說是大故事中的小插曲,但這插曲卻反映了整個故事背後的素求,她們要求他對自己的行為道歉,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但他拒絕道歉,並反言相譏,換來就是憤怒的刑罰,而且過於他所當受的。「L」在德州被強姦,理應受法律保護,但只帶來傷害,於是發洩於死者身上。牛仔騙財騙色,還逃之夭夭,「T」不能報警,只有從打劫補充所失,聯邦密探理應保護他們,但有的只是標準程序,她們只有以死來回應世界的荒謬。小插曲由導演所彈奏,為的是要控訴世界的不公平。

 

      在大峽谷堨X現的標準程序,為故事譜上完結篇,但將盡的一剎,救世主亦想力挽狂瀾,為淒美的結局,加上一點暖意,可惜為時已晚,犯罪者已決定放棄人生最後一個可以扭轉她們命運的機會,與罪惡長眠於大峽谷之中。

 

      毫無疑問,罪是有牽連性(牛仔騙財,導致「T」的打劫)罪有延伸性(被兩州通緝,唯有先發制人,脅持州長)罪有潛伏性(L」一直受德州經驗所困,一發不可收拾)罪有感染性(T」受「L」的影響至深)另外,罪有明顯的架構性,就是越陷越深,先是謀殺,後是持械行劫,再是脅持警察,最後是刑事毀壞,泥足深陷,不能自拔,所以必須在罪有進一步發展時,立即斷絕關係,才能抽身離去,因此,便帶出另一個問題,到底罪是否有必然性呢?到底片中主角是否無從抉擇,被迫走上這不歸路?不錯,從很多的客觀環境看來,她們似乎無從選擇,但正如上文所述,她們絕對可以選擇回頭,正如留在現場,接受占美的幫助,接受史賀爾的勸告,接受州警的檢查,甚至最後在大峽谷中選擇投降,這都是可以重新在罪惡中返回正軌的,只是她們放棄而已。因此筆者認為,罪無必然性可言,無錯,現實環境可以催生罪惡,但人仍可以有充足的選擇權去拒絕罪惡,不能以一句社會的錯去推卸自己的責任。

 

      正如史賀爾在片中所言:「智有窮時,運氣亦有失去的一日。」正好反映出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冥冥中已有所安排,無可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