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的先鋒︰耶穌

 

吳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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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希伯來書6:20中,有一字詞非常獨特,就是先鋒(pro,dromoj)一詞。這一字詞在整個新約甚至其他所有經卷中只是出現了這麼一次,[1]點到即止,而希伯來書的作者以這字作形容詞作為耶穌的身分,更使人感到耐人尋味。他之後並沒有在這個題目上多加筆墨,卻反而論及麥基洗德這個不知從何說起的先知,[2]以展開他有耶穌為大祭司的身分之闡釋,致令許多讀者被導引至大祭司的題目之上。然而,縱使「耶穌作大祭司」乃是希伯來書的重點之一,[3]其「先鋒」之角色卻不應被忽視。

 

巴克萊形容耶穌這「先鋒」的名稱「相當富有啟發性」,[4]Ellingworth卻認為這又像形容詞又像名詞的字眼「廣泛得難以確定其意義」。[5]大多數的學者都對該段經文都輕輕帶過,避重就輕,卻多著墨於其他題目之上。然而,對筆者來說,這一字詞卻無可置疑地乃是全卷希伯來書的關鍵詞之一。雖然pro,dromoj在新約中只是出現了這麼一次,但若再加上另一相似意義的字詞avrchgo,j所出現的兩次來說,[6]就可見到這三次出現之分量舉重輕重,若能細心地加以分析,就可以將希伯來書的脈絡勾勒出來。本文就是以「先鋒」一詞作分析,以其作為開啟整卷希伯來書精妙深意的鑰匙。

 

何謂「先鋒」?

 

「先鋒(pro,dromoj)」一詞,呂振中譯為「先導者」,而思高譯本則按其意譯為「前驅」,使這字變得饒有興味。這一字詞究竟有何意義,套用在耶穌身上又有什麼意義?現試按「先鋒」的三個不同字義加以論述︰

 

(一)              先行者

NASRSV都將這字譯為「先行者」(forerunner),乃是這字的原意;而NIV更意譯此為「跑在我們前頭的耶穌(where Jesus, who went before us)」。這幾個英語的翻譯將形象化的原意表露無遺︰耶穌跑在眾人的前頭,作為一種示範,以顯示這條跑道上將會遇到的困難及這條道路的終點。[7]Simpson更認為,希伯來書作者使用pro,dromoj一詞用來形容耶穌,是因為耶穌曾經明言祂要先離開這世界,在天上為信徒預備地方(14:2)[8]

 

(二)              初熟的果子

若將這字詞作為名詞看待的話,其獨特意思乃是指「初熟的果子」(可參七十士譯本的民13:20及賽28:4)[9]以耶穌作為初熟的果子之屬靈意義,就是如摩西五經中耶和華頒布給以色列民遵守的祭祀條例--將初熟之物獻給耶和華作祭物(23:1934:26等等),經文中多次提及耶穌為了洗清百姓的罪而將自己當為祭物獻上(5:37:279:149:2613:12)

 

(三)              軍事探子

直接指到那些戰爭中作為前線偵察的探子,冒著自身生命之危險,深入敵陣,探聽敵方的虛實之後,再向己方報告前線的真實情況。[10]在聖經中,最著名的探子事件乃是在以色列人窺探迦南地(13:32)及約書亞派遣兩多探子窺探耶利哥(2章至6)。希伯來書作者很具體地以此字連結到2:10所提到的「元帥」或譯為「開創者」(呂振中)之稱號,[11]譯作「元帥」一詞就帶有這種戰爭的意味,就是帶領者先行探勘當地的實際環境,再引導軍隊進攻。[12]

 

「先鋒」一字有著以上三個不同的理解,筆者認為雖然()()代表著不同的場景,卻是同一樣的內涵,就是「先行者」之意,故採此兩種解釋。Bruce指出,pro,dromoj的定義不單止道出了以上所說的各種意義,更重要的是暗示了一個「前後的次序」。[13]然而,問題是,耶穌若是先鋒或先行者,那麼,誰是後行者?誰是跟隨耶穌的人?

 

為誰作「先鋒」?

 

希伯來書作者以極多的篇幅,來闡釋耶穌是更美之約的中保(7:229:15)、唯一永遠的大祭司(7:1-25),甚至是更美的祭牲(7:26-28)。其所表達的畫面是耶穌乃是「後來者」,耶穌乃是以往作為影子的律法之本體真象(10:1,參1:3),以耶穌所立以信心為唯一憑藉的新約取代以律法為主的舊約(8:9-10)。按信徒對耶穌的理解,都會認同希伯來書作者的這項觀點,認為耶穌本身乃是新約的成全者。福音書甚至明言,施洗約翰一生的職事就是要應驗以賽亞先知的預言,成為耶穌的先導者(17:10-12;可9:11-13),預備耶穌的路,修直祂的道(3:3,可1:13,路3:4)[14]然而,既然耶穌若然是「後來者」,那麼,為何耶穌又是先鋒?耶穌又需要作誰的先鋒?

 

其實希伯來書中許多的經文已經透露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其中最主要的一段乃是2:10,耶穌要領許多的兒子進榮耀裡去,即耶穌是第一個,信徒是跟著他走進去的。在全書中,關鍵的字眼「兒子(ui`o,j)」一詞出現得頗為頻繁。[15]若由父子之關係重新再看希伯來書的話,就能得出以下兩項重點︰

 

(一)              耶穌乃是神的「首生子」

早在1:2,希伯來書作者已經顯示出耶穌作為神兒子之身分,及後不斷描述兒子與父親的關係。在1:6中,卻提到耶穌乃是「長子(prwto,tokon)」,[16]更容易明白的翻譯是「首生子」(呂振中、思高),這字詞在11:2812:23再次出現。

 

(二)              信徒乃是神的「真兒子」

12:5-8中,希伯來書作者引用了箴言3:11的典故,其中有趣的是,作者以收納」解釋了「喜愛」一字。[17]作者以反問句來闡釋神必然會管教屬於祂的兒子,而讀者(原文的「你們」)就是被神收納了的兒子,神待讀者如同待兒子一般(12:7)。

 

由以上兩點而言,當會發現,神的兒子並非只有耶穌一位。巧妙的地方就在於,作者為何使用「首生(prwto,tokon)」來形容耶穌,卻不用「獨生(monogenh/)」一詞?[18]若神的兒子只有耶穌一位,是否意味著作者並不習慣使用這「獨生(monogenh/)」一詞?答案在11:17,作者言及亞伯拉罕時,使用了這詞形容亞伯拉罕的獨生兒子以撒,然而,作者對耶穌的稱呼卻很一致地形容其為「神的兒子(ui`o.n tou/ qeou/)」或「首生子(prwto,tokon)」。故此,筆者大膽的推論是,希伯來書作者刻意使用這個「首生」一詞在耶穌身上,是要與信徒被神呼召成為兒子拉上關係。

 

希伯來書提到耶穌乃是上帝的「長子」以後(1:6),在12:7中復又提到神要管教屬他的信徒,待信徒如同「兒子」,並強調這不是私生子的關係,而是「真兒子」(現代中文譯本);及後再重點提到以掃將「長子」的名分賣走的十惡不赦之罪(12:16-17);最後更提出要在天上有眾「長子」的總會作慶典,[19]以對應著2:10的「進入榮耀中」。

 

總而言之,這數處有關「兒子」的經文都是要將信徒讀者與耶穌作關係上的連結,耶穌稱信徒為弟兄,也不以為恥(2:11)。耶穌乃是那位從神而首生的,來到世間經歷人情冷暖;同樣地,信徒也是一樣,被神所收納,成為其真的兒子。耶穌在世的使命,就是要為信徒作先鋒,就是要領這一班「弟弟」進入神審判這世代之後的慶典之中。

 

為何作「先鋒」?

 

耶穌既然乃是信徒的先鋒,那麼,祂的目的又是什麼?現試按「先鋒」在希伯來書三次出現的不同目的論述之︰

 

(一)              完成救恩的前行者

原來那為萬物所屬為萬物所本的,要領許多的兒子進榮耀堨h,使救他們的元帥,因受苦難得以完全,本是合宜的。(2:10)

「元帥」一字,若譯為「首領」或「開創者」的話,甚至可以被理解為「根源(source)」或「本原(origin)」之意,而思高譯本為「藉苦難來成全拯救眾子的首領」,首領的意思就是其先發起一件事情而使其他人可以投身進去參與發展。[20]在後文中,作者清晰地顯明︰耶穌自己既然被試探而受苦,就能搭救被試探的人(2:18);祂也曾凡事受過試探、與讀者一樣(4:15)

故此,耶穌在此作先鋒的目的,就是要以自己藉著苦難來完成救恩,勝過各種的試探,祂能體恤及拯救信徒,令這些後人得以進入神的榮耀中。

 


(二)              獻上自己的先導者

作先鋒的耶穌,既照麥基洗德的等次,成了永遠的大祭司,就為我們進入幔內。(6:20)

希伯來書的作者很明顯地讀者的情況與神的目的聯結一起,[21]這個目的,就是耶穌要取代舊約中的大祭司每年代以色列民獻祭,耶穌毋須每年獻祭,而是一次性地獻上他的身體,就完成拯救的事成全到永遠(7:27-28)。此外,按亞倫等次履行職務的大祭司乃是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為百姓及自己之過錯進入至聖所向神獻上禮物(9:7);耶穌卻是以無罪的身體,獻上自己作為祭物,一次完成拯救(9:2610:10, 12, 14)

故此,耶穌作先鋒的目的,就是要代表信徒,將自己獻上給神為祭物,以完成拯救的工作。

 

(三)              信心的創始成終者

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他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便坐在上帝寶座的右邊。(12:2)

十二章乃是全書的高潮,希伯來書的作者將所有的論述形象化地轉移成為一個賽跑場上的場景,以過往舊約中眾多屬靈偉人作觀眾,他們都已經完成了在世界的路程,與信徒一樣。然而,他們有一項卻是與信徒不同,就是他們的身分,所有的屬靈偉人都沒有被稱為「神的兒子」,他們當中最大的摩西都只是神的僕人而已(3:5),就算是天使亦沒有被稱為神的兒子(1:5),然而,耶穌的出現徹底扭轉了這種身分,信徒因著信心被稱為神的兒子,得著舊約人物從未享有過的殊榮。然而,作者在此描述著一種超越當時代的榮辱觀,耶穌自己真的輕看羞辱,忍受世間的苦難,最後的結局卻是被神所眷顧,由最低處一躍而升至最高處,坐在神的右邊。[22]

故此,耶穌以其信心來經歷人世間的種種,以信心勝過了一切的試探,乃是讀者在世間的示範,並藉此鼓勵那些正被逼迫的讀者(11:36-3812:4),堅持到底(3:6, 14)


 

全文總結︰創始成終的耶穌

 

希伯來書作者在12:2描述耶穌時,用了一對很有意思的形容詞,「創始」與「成終」。對舊約的眾多屬靈偉人而言,耶穌乃是「成終者」或譯「完成者」(呂振中、新譯本、思高),這字的本意乃是使人完全之人的意思;[23]對新約的讀者而言,耶穌卻是「創始者」或譯「開創者」(呂振中),甚至可理解為信心的根基。

 

總括而言,根據希伯來書作者的描繪,耶穌貫穿了新約舊約。若從舊約的人物述之,從亞伯拉罕以降,直到耶穌為止,耶穌就是信心的成終者;若從新約的時代論之,從耶穌開始,到希伯來書的作者,以致到讀者的身上,耶穌就是那位先行者,就是信心的前驅。耶穌一方面打破了舊約摩西律法的桎梏,一方面開創了新約以信心為救贖的信仰,成為信徒面對迫害,輕看世間的羞辱的實際典範,成為創始成終的信徒先鋒。

 

 

 



[1] pro,dromoj一詞在次經中亦沒有出現過。

[2] 希伯來書作者形容麥基洗德為「無父、無母、無族譜、無生之始、無命之終」的人(7:3)。

[3] 在希伯來書的中心篇幅︰4:1410:18中,縱然結構複雜,難以整理,然而,作者的講論焦點無疑就是耶穌乃是唯一的大祭司。Lewis R. Donelson, From Hebrews to revelation: A Theological Introduction, (Kentuc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01), 11.

[4] 巴克萊著,文國偉譯︰《希伯來書注釋》,(香港︰文藝,1986),頁71

[5] The meaning and background of pro,dromoj have been extensively but inconclusively discussed. Paul Ellingworth, Commentary on Hebrews, (Michigan: Wm. B. Eerdmans, 1993), 348.

[6] 這兩個字詞有著極為相似的意義,都可以被理解為「前驅」、「前行者」(pioneer)的意思。

[7] Louw-Nida Lexicon對這個字詞的解釋。

[8] 參引文,BruceE. K. Simpson的看法,認為這字的用法是引申到耶穌乃是人的救主。參F. F. Bruce, The Epistle to the Hebrews, (Michigan: Grand Rapids, 1988), 132.

[9] 馮蔭坤著︰《希伯來書》,(香港︰天道,1995),電子書。

[10] 巴克萊著,文國偉譯︰《希伯來書注釋》,頁71

[11] A military figure who goes ahead of the main body of troops, recalls the author’s earlier presentations of Jesus as the one who goes before the main body of God’s “son and daughters”, leading them to their God appointed destiny of glory(2:5-10). David A. DeSilver, Preserverance in Gratitude: A Socio-Rhetorical Commentary of the Epistle “to the Hebrews”, (Michigan: Wm. B. Eerdmans, 2000), 251-252.

[12] 當然,在實際的戰爭之中,元帥沒有可能不顧士兵的死活,獨自深入敵陣。然而,一個軍隊之首亦並非胡亂選擇一個膿包作探子,而是選擇那些作某部隊首領的人,或族長。(參民13:1-3)

[13] F. F. Bruce, The Epistle to the Hebrews, (Michigan: Grand Rapids, 1988), 132.

[14] 福音書作者乃是引自以賽亞書45:13中的神喻。該神喻本來是指著古列王的,即古列王的興起乃是要修直耶和華的路。

[15] 「兒子(ui`o,j)」一字詞在希伯來書共出現24次。其中大部份乃是直接指向耶穌,其餘有指向「世人」(2:6),或信徒(2:10)

[16] 若以此與新約聖經作比對的話,就會發現保羅書信中,只有一位「長子」,就是主耶穌基督(參羅8:29,西1:15)。在福音書中,路加亦曾以這一字詞形容耶穌(2:7)

[17] 「收納」是七十士譯本對希伯來原文「喜愛」一字的翻譯。參馮蔭坤著︰《希伯來書》,電子書。

[18] 在約翰福音及約翰一書中,約翰都慣用這個「獨生子」來形容耶穌(1:14, 18; 3:16, 18; 約一4:9)

[19] 該字的原文乃是evkklhsi,a,即「教會」一字,若按上下文來理解的話,呂振中譯為「歡樂盛會」較為合理及清晰。

[20] 巴克萊著,文國偉譯︰《希伯來書注釋》,頁29

[21] Paul Ellingworth, Commentary on Hebrews, 347.

[22] David A. deSilva, Honor, Patronage, Kinship & Purity, (NY: InterVarsity Press, 2000), 64-65.

[23] 這一詞新約中亦出現了只此一次而已,連七十士譯本亦未曾出現。參古特立著,校園編輯小組譯︰《丁道爾新約聖經註釋︰希伯來書》,(台灣︰校園,1999),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