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斯姆與路德:意志之自由與束搏

黃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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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伊拉斯姆馬丁路德是兩位在早期的宗教改革上,各有巨大貢獻的人。他們雖然路線在後期時要分道揚鑣,但他們所留下的著作對今日的基督教卻具有重大影響力。其中的著作包括重新編製的《希臘文新約》、《奧古斯丁著作集》、《論自由意志》、《九十五條》、《意志的束搏》等。所以,筆者有興趣研究有關他們的事蹟。明白到他們本想在改革運動中尋求共識,後來卻因改革路線不同而無法合作,筆者盼望對他們的背景加以了解,以至可對他們的衝突有更透切的分析。他們正式決裂的時候是在他們討論到意志是自由還是被束搏的教義上,所以筆者盼望藉此專文,探索他們的成長背景以至他們的神學發展,從他們不同的改革路線中,找出一些線索以至明白他們最終決裂的原因。

在以下的專文中,筆者會首先簡述兩位神學大師的成長背景,以至可以從中了解他們個人的神學取向,順道提出他們對改革運動的貢獻,例如他們的重要著作。其後,筆者會探究其原本合作的意願到後期分道揚鑣的前因後果。最後,筆者會就著他們對意志是否自由的討論上,去找出他們的不同之處,以便加以評價。


2.       伊拉斯姆與路德的成長與交往(1466-1524

 

首先,先讓我們了解此兩人的出生和成長背景。他們因受教於同一個平信徒修院(共同生活弟兄會Brethren of the Common Life),更在同一修會制度(奧古斯丁修會Augustinian monastery)下修道,所以他們確實有些共通的地方,以至他們的確有段時期是彼此尊重,並盼望著尋求共識的。可惜於後期,因兩人的態度和際遇不同,最終要各行各路。以下,讓我們先看師兄伊拉斯姆的成長,然後再看師弟路德的故事。

2.1.        伊拉斯姆的背景(1466-1517[1]

伊拉斯姆Desiderius Erasmus)乃私生子,約在14661469年間出生於鹿特丹Rotterdam)。他喜愛文學的熱情,驅使他於14741484年間入讀於當時著名的共同生活弟兄會。可能因著這少年時的熱愛,使他成為基督教人文主義(Christian Humanism)的大師。他因貧困而加入了斯特因Steyn)的奧古斯丁修會。於1487年,他出任副院長一職,1492年更受封聖職為神甫。可是,他始終覺得修道生活不適合他而離開。

1495年,他在著名的巴黎大學就讀,雖於1499年獲發神學學士,但傳統的經院哲學Scholasticism)始終不能滿足他實事求是的求學態度;相反,他對人文主義那尋根究底的精神,越發有興趣。所以,他於1499年造訪英國,與約翰.柯列特John Colet)和多馬.摩爾Thomas More)結交,結果激起他研究教父著作和原文聖經的無窮興趣,並開始研究聖經和學習希臘文。

因他是個文學家,批評時局點到即止,態度恰到好處,每每表現出善意,可見他雖然不滿教會的腐敗,但仍保持寬容的態度;相比於路德,這也可能是他們決裂的其一原因。在他離開英國以後,在意大利法國荷蘭往反的年間,他成為了人文主義的推動者,專心研究古典文學,對當代的教會國家處境,有更深入的反省;所以,寫下《基督精兵手冊》(Handbook of the Christian Soldier)、《愚昧頌》(Praise of Folly)和《熟練會談集》(Familiar Colloquies),以諷刺和精僻的手法指出當時教會的腐敗、漏習。

他一生中最有貢獻的,莫過於他於1516年所出的希臘文《新約》和其後陸續出版的教父叢書。這些書籍實在為路德和其他宗教改革家,起了一個穩實的改革根基。這也成為伊拉斯母路德可以對談交往的橋樑。

2.2.        路德的背景(1483-1517[2]

正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相比伊拉斯姆年輕十四年的師弟馬丁.路德,在智慧和神學發展上,也不下於他的師兄。1483年,路德出生於德國埃斯勒本Eisleben)。當時的德國充滿了宗教恐懼和巫術迷信的氣氛,路德的母親也受這氣氛影響而變得很迷信。他的父親卻是一個「嚴厲的訓練者」,路德很有可能因此對自己的行為作出嚴厲的批判,以至日後「告解的次數多得不勝枚舉」。[3]

路德得到父母親提供最佳的教育,入讀於師兄曾唸過的共同生活弟兄會。不過,這小子文筆雖不俗,但所受訓練卻不同。因他父親本想路德當律師,所以送他進入耳弗特大學University of Erhurt)攻讀法律。此種訓練極有可能影響路德日後對「上帝的義」[4]之定義,有了突破性的見解。師兄以文學的彈性寬容為本,而師弟卻以法律的是非分明為依歸,因兩者的發展路向不同,那將要出現的神學分歧,必然是指日可待的事。

1505年,因他暴風雨中的宣誓,毅然將「所有法律書籍出售一空」,[5]而轉投城中的奧古斯丁修道院路德在修道院期間,不斷經歷多次的「靈性危機(Anfechtungen)」,[6]常覺得自己善行不足而恐懼自己不會得救。在他還未明白「因信稱義」的道理時,他只見到一位嚴厲的神,所以多次到總院長施道比次Johannes Staupitz)那裡告解懺悔。他所受法律系的訓練,確實幫助他認識上帝公義的審判,可是他還未明白上帝恩典的赦免遠比審判高的道理。無論如何,他在1507年受封聖職,被派去耳弗特大學繼續攻讀哲學、神學和聖經。於1510-1511年,路德被派往羅馬出差,他一心想為他的掙扎尋求出路,但卻發現當時的教庭竟然腐敗不堪,最後失望而回。

回來後,於1512年,他在威登堡大學獲頒神學博士,並開始在此大學任教聖經研究課程。可幸他沒有放棄為此普遍性的恐懼去尋求出路,在他大學的閣樓上,他終於從《羅馬書》的備課過程中,找到真正使人自由的答案。「他發現惟有上帝能赦免罪人,這發現對他有決定性的影響。我們稱義不靠行為,全憑信心。」[7]就是所謂「因信稱義」的道理了。

這個發現叫路德真正「重生」了,亦明白到當時贖罪券的販賣是絕不合法的。所以,當1517帖次勒Johannes Tetzel)以一句「錢幣叮噹一聲落銀庫,靈魂躍然立即出煉獄」[8]來推銷贖罪券時,他隨即以良善的心張貼《九十五條》表示抗議。

2.3.        伊拉斯姆路德的支持和辯護(1517-9[9]

「早在1502年,伊拉斯姆在他的《手冊》(Enchiridion)已經宣稱他討厭神學的教義,而路德卻基本上是一個神學家。」[10]所以,因著大家在改革的基礎上都不同,自然有決裂的危機,但他們起初還是彼此尊重和支持的。在路德1517年張貼了《九十五條》之後,伊拉斯姆1518年致信給德國一位人文主義圈中出名的人約翰.凌Johann Lang表示他歡迎這《九十五條》。

他們本應可以建立更友善的關係,可惜的是有針對伊拉斯姆的人出來控訴他是路德這異端之父,而令至伊拉斯姆在彼此建立互信關係之機會上卻步。不過,他於15194月寫給智者腓勒德力Frederick the Wise)的信中仍表達雖然他未有仔細看過路德的文告,但仍相信他的用意是善良純潔、絕無機心和貪婪的。不多三個月後,在萊普西Leipzig)的辯論會中,買爾Eck)用巧計將路德捲入胡司John Hus)被定罪案是否合法的風波裡,伊拉斯姆為了自保,就立即致信給美因斯的紅衣主教(Cardinal Archbishop of Mainz)申明自己對路德的言論毫不認識,只知他是個好人。

2.4.        路德對教廷的挑戰和堅決的宣言(1520-1[11]

1520年,路德對自己的立場越來越清晰,便寫下《論善功》(Sermon on Good Works),而伊拉斯姆開始不滿他的強硬態度,並致信給他的門徒墨蘭頓Philip Melanchthon)建議路德採取較溫和的路線進行游說。在同年615日,買爾已取得逐路德出教會的教諭。結果,路德當然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出版了《致德國基督徒貴族書》(Address to the German Nobility)和《教會被擄到巴比倫》(On the Babylonian Captivity of the Church)。雖然後來路德理奧十世一封較友善的信和一本名為《基督徒自由論》(Christian Liberty)的小冊子,但小冊子中強調「信徒皆祭司」的觀念,當然會延續教皇是否最高權威之爭議。在另一道咒詛路德的教諭發表之同時,他被傳召到沃木斯Worms)聽審,教廷要求他收回他的言論。但是,他經過一晚的考慮後,他仍然勇敢宣告:「我別無選擇,這就是我的立場,願神拯救我,阿們。」[12]


2.5.        伊拉斯姆路德開始分道揚鑣(1522-24[13]

從此以後,他們開始各走各路。路德因被通輯而靜靜地被引到瓦特堡Wartburg)隱居繼續寫作,其中最重要的是出版德文《新約》。伊拉斯姆為了減少爭議,以免敵人有機可承,而無奈地對路德作出多次的批評。後來,他移居至巴塞爾Basel)後,才逃離他敵人的詭計。伊拉斯姆巴塞爾同樣繼續他的寫作,雖有友人亞德里恩Adrian)邀請他到羅馬再一次指控路德,但他卻以工作繁忙為理由而婉拒。

15223月,路德終於現身回到威登堡。當時伊拉斯姆仍盼望有和解,呼籲停止焚燒書籍、侮辱爭論性文章等事情。不過,伊拉斯姆與在政治壓力下被逼與路德劃清界線,以至他們之間的火藥味,只是有爭無減。到15239月,伊拉斯姆在一封寫給享利八世的公開信中宣報:「我寫給你的是要批評近日的新教理,但我不敢在未離開德國前刊登出來。」從這公開信中,大概路德已很清楚伊拉斯姆的立場,所以於15244月,寫信給伊拉斯姆勸籲他靜下來過他餘下的後半生,其餘改革之事,等後輩來延續吧。

2.6.        衝突一觸即發:《意志的束搏》回應《意志的自由》[14]

這個勸籲不但沒有得到伊拉斯姆善意的接納,更加令致他火上加油。於同年的9月,他藉出版商彿洛本Froben)出版了《論自由意志》(On Free Will)一書。在12月的兩封信中,伊拉斯姆對改革派的態度更明顯地敵我分明。最終,路德也寫了《意志的束搏》(On the Bondage of Will)一書來反擊。從此以後,他們就正式分家了。

他們之間對此題的討論主要是由伊拉斯姆先提出論他的論說,然後由路德仔細分析後逐一提出反論據。論文主要的結構是先提出立場,然後提出自由意志的定義,再以《聖經》經文正反的例子作論證,其後推論自由意志的功效,最後作出結論。

筆者閱讀兩位大師的作品後,感到「自由意志」一題不過是他們借題發揮的辯論。明顯地伊拉斯姆雖然不讚同路德對「自由意志」的看法,但是他似乎盼望路德在教義上不要過分堅持而失去了教會中的和諧。相反,路德當然覺得釐清教義是相當重要的,所以在他的回應中仍然把持他的見解。筆者覺得他們因站在不同的原則基礎上開始辯論,所以他們是很難在「自由意志」的討論中找到共識的。無論如何,在以下筆者會就著他們對宗教改革與自由意志的看法,作出簡略的比較。因篇幅的關係,筆只能撮錄部份的討論。

 


3.       意志自由與束搏的討論(1524-6)—教義堅持的寬緊

 

3.1.        伊拉斯姆—教義堅持的寬鬆

伊拉斯姆是一位喜愛和睦、學識淵博的聖經文學大師。因見識廣博而自命所知有限,所以他以謙卑闊大的眼光向後輩路德學習,並作出語重深長的勸勉。他的主動當然讓路德(和今日的讀者們)看到他謙卑求學的態度,也看到他對當代改革聲音的寬容。因著路德似乎對教庭提出了不少意見,為恐怕路德的「堅持(Assertio)」使教會內部彼此針鋒相對、鬥爭不斷,他決定寫下《論自由意志》一書來勸勉路德嘗試對事物的是非黑白處較寬鬆的態度,過分的堅持不單令改革失敗,反而加速分裂。在書中,他當然不忘提到他對自由意志的看法。

首先,他在序言中提及路德是一位誠實良善的人。從路得沒有逃避教庭的法令,也沒有私下煽動暴亂,就可以見得路德是「不應被他的朋友當作為欺騙的」。[15]他也表明自己不是要在此書中作出任何的指控,而且他也限制自己只討論眾多議題中的一項—自由意志。因此,筆者相信他沒有意圖在教義上作出強烈的抗爭,反而盼望路德閱讀過他的論文後,能放下堅持,以至仍能保留可議論的空間。

然後,他道出他對「堅持」的看法:

我〔伊拉斯姆〕是不喜悅見到不同的「堅持」的,而且,只要附合不可推翻之聖經權威及教會之法令,我是隨時準備好逃避這些疑問者的意見的,所以無論結果如何,我是寧願順服的。[16]

 

這樣,我們可看出他對湛新的發現與見解,處於保留的態度。但是,他相信他的學識仍需繼續雕琢,所知的亦有限,他更可能誤解了路德的論點,以至準備好隨時學習的心。[17]其實,他已是學識淵博的大師,對著後輩能夠說出這謙卑的話,已是難能可貴,無怪乎路德在《意志的束搏》的引言中,也讚賞他個人品格的高尚。

3.2.        馬丁路德—教義堅持的緊要

路德是一位潛質優厚、孜孜不倦、且有系統思維的聖經研究教授。因長輩伊拉斯姆友善的勸勉,雖在討論的議題上有所堅持,但對長輩也表示崇敬、尊重。不過,他回應伊拉斯姆的書《意志的束搏》,卻用了差不多四倍的篇幅來反駁伊拉斯姆的言論。這樣的回應,就算在今天的讀者心目中,也可能感到有點過份。這也可能是他與伊拉斯姆不能再保持議論空間的導火線。

提到堅持,路德斬釘截鐵地表明基督教就是一種堅持。所謂「堅持」,他是指「不斷地固守、肯定、承認、維持,和一種不屈的堅忍」。[18]他揚言沒有了堅持,就沒有基督教了。他亦以伊拉斯姆表明不喜悅見到眾多堅持為例子,表明伊拉斯姆也有他的堅持,只是與他所堅持的不同而已。他也直指伊拉斯姆是假寬鬆:

好一句「不可推翻的權威」和「教會的法令」啊!你擺出對聖經和教會偉大尊敬的姿勢,但卻說你願意對疑問者寬鬆。基督徒可以這樣說嗎?

 

他質疑伊拉斯姆其實也對已建立多年的教義有了一定的堅持,才會說出這互相矛盾的話。而他指伊拉斯姆的順服,除聖經外,還包括了教會的法令。他質疑教會的法令是否應與聖經一拼接受為權威呢?既然伊拉斯姆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四29)「其餘的就當慎思明辨」為開場白,為何對又不喜悅其他「慎思明辨」的人呢?

總而言之,從短短的論調中,路德差不多字字對質,完全發揮了他在法律訓練中所學會的辯論技巧,無怪乎他要用上四倍的篇幅來批判伊拉斯姆的論文。

3.3.        評論

兩位大師有他們明顯的堅持,不過所堅持的是不同的範疇,故很難找出共識。不過,在短短的論調中,筆者看到伊拉斯姆在此仍想保持教會的和諧,這顯示他有包容的氣量,而且盡可能接受不同的意見;只要教會仍然和諧,他相信所未辯清的,仍有空間去證實和接納。至於路德,筆者完全體味他精湛的辯論技巧,亦相信他對語文的用詞和文法結構是相當注重的;以至日後他所翻譯的文《聖經》「因為語文流利,便於誦讀。後來德國新文學大致以此為標準」。[19]這兩位大師都在文學和聖經中有巨大的貢獻,但所行的路不同,以下讓我們去了解他們對《聖經》是否含糊和真理能否廣泛散播的不同見解。


4.       意志自由與束搏的討論(1524-6)—聖經真理的殊廣

 

4.1.        伊拉斯姆—聖經的含糊與真理的特殊對象

對於《聖經》的詮釋,伊拉斯姆確實花了很多心血去研究,從眾多的原文抄本中確認並編輯出令人欽佩的希臘文《新約》,而路德文《聖經》也是以他的譯本作基礎的。[20]對他而言,《聖經》確實還有很多他也解不明的地方;他指出若我們鑽研越深,因著人的思維有限,我們對《聖經》的理解便越覺黑暗而退縮。[21]他更舉出兩段經文來支持他的看法:

深哉,神豐富的智慧和知識!他的判斷,何其難測,他的蹤跡,何其難尋!

                                                                                                (羅十一33

 

誰曾指示耶和華的靈,或作他的謀士指教他呢?

                                                                                                (賽四十13

 

至於自由意志一題,他認為這不是基要的問題,反而更要努力的基礎,應是竭力離開罪惡,並懇求告解的恩典。[22]因見過往教會內所辯論的只帶來不和,他就更質疑這些辯論是否真的帶來益處了。既然此題都是含糊不清且不是基礎,不談也罷。

接著,他更指出儘管有某些理論被確認是真確的,將之廣傳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他舉了一個例:

有些身體的病患是比刻意除去它較不邪惡的,好像一個人要沐浴於謀殺嬰孩所出的血中才得避過痲瘋的災病一樣。[23]

 

就正如保羅知道怎樣分辨合法的事和合宜的事一樣,伊拉斯姆以此勸告路德雖然提出真理是合法的,但不一定在此時此景下是合宜的。[24]

4.2.        馬丁路德—聖經的清晰與真理的廣泛對象

對於《聖經》的詮釋,同樣花了很多心血的路德,可能基於伊拉斯姆已奠下希臘文《新約》的根基,再加上他在法律上的專業見解,對《聖經》的清晰與否,實有另一種看法。首先,他指出伊拉斯姆似乎提到《聖經》中的真理有些是隱藏的,有些是顯明的;並且,他指出伊拉斯姆所提出作支持的兩段經文根本不是指著《聖經》,而是指著神自己。[25]

相反,他舉出一些經文支持《聖經》是清晰的,及其本意是寫給多人看的。以下其中一部分:

於是耶穌開他們的心竅,使他們能明白聖經;

                                                                                                (路廿四45

 

他又對他們說:「你們往普天下去,傳福音給萬民聽,

                                                                                                (可十六15

 

「他們的聲音,傳遍天下;他們的言語,傳到地極。」

                                                                                                (羅十18

 

既然《聖經》是寫給多人看的,路德就反問伊拉斯姆《聖經》是否真的含糊不清,還是我們對原文的文法字意不夠理解,而未能解明它呢?他指出因著耶穌已開了基督徒的心竅,必能明白聖經,不明白的不是「因為聖經的含糊,而是因為那些不願意追求真理之人的眼瞎和怠惰」。[26]

接著,路德以更長的篇幅反駁伊拉斯姆對甚麼是合法和甚麼是合宜的意見。首先,路德表明他與其他巧辯家(sophist)是不同,他所堅持的議題是與永恆救恩有重要關係的,而伊拉斯姆卻以為是非基礎救恩的問題而已。[27]路德過往的掙扎中,我們看到他不是沒有竭力離開罪惡,也不是不守告解之禮,但明顯的是他真的發現了這一切也不過與舊約死守律法的習俗沒有多大分別,都不能救他!當他明白「因信稱義」的道理,就真正明白甚麼是自由了。因此,「自由意志」一題對路德來說,是相當重要。若信眾不清楚所信的是甚麼,他們就永遠活在不得救的恐懼中,不得真正的自由了。

雖然路德明白伊拉斯姆的好意是盼望教會能保持和諧的氣氛,但路德卻質疑他為何就此影響多人的救恩教義表示不清楚甚至否定,反而對只影響一人的得救之恐怖例子表示強烈的反對。[28]豈不是自相矛盾嗎?再說,伊拉斯姆又有甚麼權限制神的話在甚麼地點、人物、時間中傳播呢?若然神當日回來,是否伊拉斯姆要負起不釋放神話語之結果(就是多人沈淪)的責任呢?

4.3.        評論

一個好意不一定是正確的事,好心可作壞事!當時的教會在救恩的教義上,已走到真正含糊不清的地步。不是聖經含糊,而是執教的已越走越遠,信眾對自己能否得救存有極大的疑問。幸有路德的堅持,得救盼望才有曙光。伊拉斯姆路德的不同,是在定義的基礎上。


5.       意志自由與束搏的討論(1524-6)—自由意志的定義

 

5.1.        伊拉斯姆—自由意志乃一種行動

伊拉斯姆就著自由意志,有以下的定義:

自由意志在這裡,我們所指是一種人類意志的能力以至推動自己,能夠做到一些事情來賺得永恆的救恩,或可轉離。(By free choice in this place we mean a power of the human will by which a man can apply himself to the things which lead to eternal salvation, or turn away from them. [29]

 

他似乎覺得救恩是需要人用他們的自由意志去努力才可賺得來的。是實上,當時的告解、贖罪券、善功、唸經等事情,實在是當代以為可憑藉得救的確據。甚至是路德,他也因著自己對罪的誠實,而成為告解頻率極高的教士。簡單而言,自由意志是行動的選擇能力。

5.2.        馬丁路德—自由意志乃一種選擇

相反,路德沒有克意在他的書中重新定下自由意志的定義。他嘗試在伊拉斯姆的定義中修定他對此定義的看法。事實上,他批評伊拉斯姆只寫出此定義而沒有加以解釋,是表現自己不敢面對可能觸礁的問題。他首先就「一些事情(the things)」一詞作討論,認為若然人要被限制於某些事情上才能得救,那麼還算是自由嗎?至於,那些「推動(to apply)」、「做到一些事情(to the things)」和「可轉離(to turn away)」的字眼代表了一些行動,在路德的經驗中,這些行動都是令他緊張地探索,恐怕隨時會跌進陷阱和黑暗中的。當然,他最後明白真正帶他離開這些的卻不是自己的行動,而是他的神。因此,他對「人類意志的能力(a power of the human will)」有新的體會,就是「一種願意、不願意、選擇、批準、拒絕等類行動的能力,或天賦,或本能,或傾向」。[30]

5.3.        評論

簡而言之,伊拉斯姆確然仍以行動為得救的基礎,亦相信意志已經是自由的,當然對自由意志的辯論毫無興趣。而路德的看法當然不同,他認為行動或所謂「善功」並不能帶來罪的釋放。而且,自由意志若定義在行動上,他認為是絕不自由的,因為他明白到人怎樣掙扎仍不能完全滿足律法所定的要求,對教庭所定的教規,更不用多說了。而「憑信稱義」的結果,卻將自由意志放回一個較合適的位置上,就是指選擇的自由。


6.       意志自由與束搏的討論(1524-6)—自由意志的果效

 

6.1.        伊拉斯姆—自由意志的肯定與效能

既然意志的自由在伊拉斯姆來說是不用討論的問題,就可知他對此題的肯定。不然,他更不會寫下一書來與路德較量。在文中的起首,已見到他對此題的肯定:

到現時我〔伊拉斯姆〕所關心的,我承認從遠古以來已留下很多不同對自由意志的看法,我雖沒有固定的立場,但我想自由意志一定有若干果效的。[31]

 

再從以上所引的定義中,我們更見到他認為自由意志能引信眾得救。接著,他用了不同聖經的例子去肯定他的論調。讓我們撮錄部份例子作討論:

1      舊約支持自由意志的經文

伊拉斯姆舉出該隱的故事,神已為他預設了獎賞只要他選擇做那好的和徵罰只要他選擇那惡的:[32]

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

                                                                                                (創四7

 

他繼續舉出摩西的故事,神向摩西陳明生死及其福禍,剩下的也只是他的選擇生命和按約生活:[33]

我今日呼天喚地向你作見證;我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揀選生命,使你和你的後裔都得存活;

                                                                                                (申三十19

 

2      新約支持自由意志的經文

他在新約中再舉出基督為耶路撒冷哭泣,同樣盼望她的歸回:[34]

我多次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們不願意!

                                                                                                (太廿三37

 

伊拉斯姆以一連串的聖經例子證明了自由意志在救恩中的角色,繼而指出自由意志雖沒有恩典是不能獲得最終結果,但它不是全無功效的。為要證明他這一點,他用了數個實際的例子:沒有海員拯救船隻,神會看守保護嗎?沒有人去收割檢視豐收,神會授與穀物嗎?沒有王出征參戰,神會幫助戰勝嗎?簡而言之,人要負起其當盡的責任,神才會賜福。[35]

他也指出神願意與人合作來完成工作。他舉出保羅在《加拉太書》(二20)說:「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堶惇△菕v。這是指保羅活著只憑信心嗎?保羅豈不是真實地活出應有的生命素質嗎?而且是基督在保羅裡面與他同工。所以,「以後我〔基督〕不再稱你們〔門徒〕為僕人,因僕人不知道主人所作的事,我乃稱你們為朋友」(約十五15

神願意將恩典分給我們以至讓人自由地、甘願地選擇祂,豈不更顯出祂的偉大嗎?

6.2.        馬丁路德—自由意志的否定與無效

相反,意志的自由在路德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信眾不過是蒙恩的罪人,所遵守的誡命不過是應釐行的責任,而非得救的途徑。為了辯明長輩伊拉斯姆的錯誤,他就嘗試就著每一個伊拉斯姆所舉之例子作出回應。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路德差不多在每個例子中,都質疑伊拉斯姆有意無意地隱藏了聖靈的工作,並反諷他若認為自由意志是有功效的,聖靈就無須存在了。並且在字裡行間,筆者發現他對長輩所提出的論據,作出相當仔細的批判,筆鋒銳利。

以下,讓我們撮錄他對筆者在以上所列出伊拉斯姆所舉之例子的回應:

1      舊約自由意志經文的回應—

該隱一例,路德認為該隱若能靠個人的自由意志去制伏罪,那麼還需要神嗎?最終該隱被命令要制伏罪,但他都失敗了。[36]該隱的意志真的自由嗎?

論到摩西一例,路德指當神指示了兩條路給摩西,而只有一條路是有生命福樂,另一條卻是死路一條,那麼摩西還有選擇的自由嗎?救恩之路不是人從下而上可以行出來的,而是神從上而下的指示,並牽引我們得到祂所應許的。[37]

2      新約自由意志經文的回應—

至於新約基督耶路撒冷哭泣之例,路德指出若然耶路撒冷再度被毀是神所定的,基督為何會哭泣呢?若然神已注入恩典以至重獲意志的自由,為何還會發生此事呢?這樣,就可證明人的意志是不可靠的,而且毫無功效。[38]

路德憑藉他在法律上的專業,為意志作出了以下的評價:

宣讀法律的話不是要肯定意志的能力,而是要啟迪瞎眼的可推理和使它能看見自已的亮光其實是無光,並理解意志的美德其實也是無德。[39]

就正如保羅說:「所以凡有血氣的,沒有一個因行律法能在神面前稱義,因為律法本是叫人知罪。」(羅三20)其實,人真是不能完全滿足律法上的要求的,善行更不能叫我們多賺點分數。

總而言之,自由意志在行為上是毫無功效。

6.3.        評論

筆者對兩位大師的議論深表欽佩,他們都對聖經有深資卓見。在為微少的後後輩,實難評價他們的論調。儘管要在上文描述他們的議論,筆者也覺困難,因為筆想加插個人的意見時,原來他們的文中亦有相關的討論。筆者對兩人的深思細密,覺得有很多可學習的空間,盼望有機會再細讀他們其他的作品。就辯論的議題上,路德明顯地勝一疇,不過伊拉斯姆由起初就是不喜愛辯論的人;反而,要欣賞的是他在文中處處表達的好意、謙讓,但路德就似乎處處逼人,字字針著。無論如何,因著大家所把持的基礎都不同,帶來筆鋒的不同,亦屬正常。不過經此激烈論戰後,雙方都很難有進一步的議論空間了。


7.       總結

 

筆者分析完兩位大師的論戰後,感覺到有點可惜,因為他們都是基督教中的巨人,而且路德本來也以伊拉斯姆的學習的對象。令他們分家的就是一些到現在還在討論中的教義。雖然這些教義成為我們的信仰很重要的基礎,但是神好像是沒有出來澄清祂要我們的是甚麼,只留下一本每個人讀後都有不同領受的《聖經》。究竟基督想我們學甚麼功課呢?不過,肯定的命令就是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 其次就是說:『要愛人如己。』」(可十二30-31)無論甚麼信仰立場,我們也要盡我們的本份。

 


8.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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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izinga, Johan. Erasmus and the Age of Reformation. Princeton, New Jersey, US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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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麟。《基督教會史略:改變教會的十人十事》。三版。香港:更新資源(香港)有限公司,20023月。

陶理博士主編。《基督教二千年史:自第一世紀至當代》。三版。香港:海天書樓,20013月。

麥格夫著。陳佐人譯。《宗教改革運動思潮》。初版。香港:基道書樓,199112月。

華爾克著。謝受靈、趙毅之譯。基督教會史。六版。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05月。

奧爾森著。吳瑞誠、徐成德譯。《神學的故事》。初版。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0211月。

 



[1] 陶理博士主編:《基督教二千年史:自第一世紀至當代》,三版,(香港:海天書樓,20013月),365。華爾克著,謝受靈、趙毅之譯:《基督教會史》,六版,(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05月),512-4Packer, J.I. and O.R. Johnston Eds., Martin Luther: The Bondage of the Will, (USA: Fleming H. Revel Company, 1957), 13-9.

[2] 奧爾森著,吳瑞誠、徐成德譯:《神學的故事》,初版,(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0211月),448-51。華爾克:《基督教會史》,517-9J.I. Packer etc. eds., Martin Luther: The Bondage of the Will, 19-24.

[3] 奧爾森:《神學的故事》,449

[4] 麥格夫著,陳佐人譯:《宗教改革運動思潮》,初版,(香港:基道書樓,199112月),84-6

[5] 奧爾森:《神學的故事》,449

[6] 同上。

[7] 陶理博士主編:《基督教二千年史》,368

[8] 麥格夫:《宗教改革運動思潮》,82

[9] J.I. Packer etc. eds., Martin Luther: The Bondage of the Will, 25-9

[10] 同上,25

[11] 同上,30-4

[12] 奧爾森:《神學的故事》,452

[13] The Bondage of the Will, 35-7

[14] 同上,37-40

[15] Philip S. Watson, and E. Gordon Rupp Eds, Luther and Erasmus: Free Will and Salvation, (Philadelphia, PA: Westminster Press, 1969), 36.

[16] 同上。

[17] 同上,38

[18] 同上,105

[19] 華爾克:《基督教會史》,540-1

[20] 同上,513540

[21] Philip S. Watson etc. eds, Luther and Erasmus: Free Will and Salvation, 38.

[22] 同上,39

[23] 同上,40

[24] 同上,40-1

[25] 同上,109-10

[26] 同上,111

[27] 同上,124-5

[28] 同上,129-30

[29] 同上,47

[30] 同上,170-1

[31] 同上,37

[32] 同上,54

[33] 同上。

[34] 同上,59

[35] 同上,79

[36] 同上,188-9

[37] 同上,190

[38] 同上,206

[39] 同上,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