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的「休妻律法」與耶穌的「休妻論」

劉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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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在婚姻的立場上,大部份的華人教會都是秉承保羅在新約聖經(林前七章;弗五章)的教訓與及耶穌在可十1-12、太十九1-12、路十六18對摩西律法的詮釋。不過,由於他們都是受著華人社會的傳統影響,以致「離婚」在他們當中仍然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然而,歐美教會卻不是這樣,在寬恕和包容的大前題下,離婚或再婚是可以接納的不幸事件,並不構成甚麽問題。回顧耶穌的年代,祂也曾就「休妻的立場」被某些法利賽人援引摩西的律法來試探祂,但祂卻回敬以「神創立婚姻的原意」來詮釋摩西的立場,結果連耶穌的門徒也為祂的「休妻論」感到震撼。究竟耶穌的「休妻論」與摩西律法是否存在矛盾,甚至連摩西的律法也廢掉呢?二千年後的今日信徒又當如何詮釋聖經中有關「休妻」的問題?筆者在下文將會嘗試探討這些問題。

2.        摩西律法淺探

人間的法律皆受時間與地域的限際,亦會因時間與地域的因素而改變,我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今日沒有人會再為「大清律例」的存廢喋喋不休而爭辯(新界原居民為丁屋利益則屬例外)。然而,我們對摩西的律法(比大清律例早三千年的律法)卻抱着不同的態度,如果今日傳道人在主日講道提出「摩西的律法是有可修改的餘地」,可能會令會眾嘩然,因為我們一般認為聖經中的律法是耶和華藉摩西所頒佈的,又是聖經的組成部份,加上耶穌再肯定律法的一點一劃都不能廢去(太五17-18),[1]因此我們很直覺地立論「摩西的律法是不可修改的」。不過,當我們從摩西立法的背景、律法的本質、並它在猶太社會的實踐等三方面作出探究的話,我們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論。

2.1.立法的背景

根據申命記一章,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已達四十年之久,他們到了約旦河東,隔望對岸的迦南地時,標誌著漂流曠野的日子快將結束,摩西深知要人民安居必需要有制約,在這時候,他頒佈律法給以色列人,是為了使他們定居迦南地時有法可依:

這是耶和華──你們神所吩咐教訓你們的誡命、律例、典章,使你們在所要過去得為業的地上遵行。(申六1

過往四十年,以色列人在摩西的帶領下,以嗎哪鵪鶉為食;當時,他們游走於曠野,除了少量牲畜之外,皆兩手空空,生活簡樸,遇有甚麽大不了的事,都有摩西作「終審判决」,法制的需要是不明顯的。然而,進入迦南地後,各支派將分地而居,因此而衍生的問題將會變得十分複雜,如私產及相關的問題、迦南外族的處理、婚姻的問題、宗教生活的延續,各種從前不用操心的問題,都會成為日後經常要處理的問題;此外,更會因為强人摩西即將過去,一套較完善的法制是有迫切需要的,所以摩西律法應運而生。話雖如此,申命記無論從篇幅或內容來看,皆不足以成為一本涵蓋人民及社會生活的法典,要填補的地方實在不少,因此有後來Oral Torah的產生。

2.2.律法的本質

在本質上,摩西律法大致可分成兩種,一種是絕對並且是命令式的,通常會用「你要」,「你不可」等命令式的句法,例如:

你要盡心,盡性,盡力愛耶和華你的神。(申六5

你不可試探耶和華你的神,(申六16

不可有人使兒女經火,也不可有占卜的、觀兆的、(申十八10

這些律法所牽涉的範圍是大是大非,黑白分明,沒有妥協的餘地。另一種是案例式的(case basedcasuistic),通常會用「若」等條件式的句法,例如:

你若建造房屋,要在房上的四圍安欄杆,免得有人從房上掉下來,流血的罪就歸於你家。(申二十二8

人若娶妻以後,見他有甚麼不合理的事,不喜悅他,就可以寫休書交在他手中,打發他離開夫家。(申二十四1

案例式律法(casuistry law)源於一個或多個有代表性的個案(paradigm cases),這些個案的審理過程及判决結果會被援引用作處理日後的同類案件。不過,這等律法通常會為人垢病,主因是那原本具代表性個案的記錄、數據,以至判决的理據,會因時代久遠而變得模糊,故此,案例式律法容易被誤解、或曲解以求達到某種目的。再者,當前的案件與欲援引的案例是否完全類同,也是經常具爭議性的;就以建房屋為例,申二十二8的有關律法明顯是不適用於今日香港的建築安全條例。

2.3.實踐的情况

在實踐方面,猶太人並非完全按摩西律法的字義一成不變地去實行,例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申十九21),字義上是血債血償的報復行為;然而,在一般情况下,猶太人都是以合理的金錢賠償來處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被理解為公平賠償的原則。因此,拉比的任務就變成是詮釋摩西律法,並提出摩西律法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如MishnahTalmud等就是拉比對摩西律法詮釋的產物。[2]後來,猶太人對摩西律法的詮釋和實踐逐漸出現了偏差,導致耶穌責備他們:「你們誠然是廢棄神的誡命,要守自己的遺傳」(可七9)。

2.4.小結

無論從立法的背景、律法的本質、猶太人對律法的實踐三方面來看,筆者認為摩西的律法(特別是申命記)是為以色列民在迦南地定居而設的第一部法典,它並不完備,部份律法必需要小心詮釋,不能單按表面的字義,一成不變地去實行。此外,摩西律法也並不是放諸古今四海皆準的律法,它有獨特的時間、地域和背景限制。就從猶太人對律法的實踐來看,摩西律法都在不斷地演化著。然而,我們不能因摩西律法的局限,便心安理得地把它拋諸腦後,因為耶穌說祂來是要成全(fulfill)摩西律法的,我們要探討的是耶穌如何成全摩西律法。

3.        休妻的律法(申命記二十四1-4

首先,讓我們看看摩西的「休妻律法」。明顯地,申二十四1-4是猶太人經常引用的「休妻律法」。不過,J. Carl Laney認為這是一個案例式律法,在文法上第一至三是由一連串條件(if)組成的案例,而第四節則導引出此案例的判决,因此,Laney指出這條律法的重點不是在休妻,而是禁止男人再娶曾再婚的前妻。[3]NIV的翻譯是這樣的:

1 If a man marries a woman who becomes displeasing to him because he finds something indecent about her, and he writes her a certificate of divorce, gives it to her and sends her from his house, 2 and if after she leaves his house she becomes the wife of another man, 3 and her second husband dislikes her and writes her a certificate of divorce, gives it to her and sends her from his house, or if he dies, 4 then her first husband, who divorced her, is not allowed to marry her again after she has been defiled. That would be detestable in the eyes of the LORD. Do not bring sin upon the land the LORD your God is giving you as an inheritance.[4]

節經文也可翻譯如下:

1人若娶妻以後,見他有甚麼不合理的事,不喜悅他,並且寫休書交在他手中,打發他離開夫家。2婦人離開夫家以後,嫁了別人。3後夫恨惡他,寫休書交在他手中,打發他離開夫家,或是娶他為妻的後夫死了,4那麼打發他去的前夫不可在婦人玷污之後再娶他為妻,因為這是耶和華所憎惡的;不可使耶和華─你神所賜為業之地被玷污了。

按以上翻譯,申二十四1-3是描述一個曾發生的案例「娶他為妻的後夫死了」或一些當時社會已存在的休妻行為,所以這四節的重點是禁止男人再娶曾再婚的前妻。雖然在一至三曾提及休妻行為,但這三節經文卻並非為這些行為作出是非對錯的判决,故此,它不能曲解成「摩西律法容許休妻」。

Laney把申二十四1-3從案例式律法的角度詮釋,並且「推翻」了以申二十四1-4作為合法休妻的法律基礎。然而我們不禁要問幾個問題:(1)摩西寫申命記時有否周詳地考慮案例式律法的詮釋?(2)作為第一代的受眾,以色列人會怎樣去理解這條律法?(3)摩西既然在一至三節侃侃而述社會上休妻的個案,卻沒有明令禁制此等行為,是否等同於默許此等行為的合法性呢?無論如何,在耶穌的年代,我們至少知道有某些法利賽人(:希流派(Hillel))會把第一節解讀為合法的「休妻條件」:

人若娶妻以後,見他有甚麼不合理的事,不喜悅他,就可以寫休書交在他手中,打發他離開夫家[5]

這些希流派的法利賽人認為妻子無論做了任何事令丈夫不喜悅,這就是「不合理的事」,丈夫便有權休她,這是摩西律法賦予男人的權限。這樣的詮釋無疑令摩西律法添上岐視色彩;然而,在摩西的年代,休妻可能是一個解决不愉快婚姻的途徑,禁止休妻對丈夫或妻子可能產生更多問題。故此,我們可以理解為摩西是在兩難的情況下,准許休妻;這個矛盾狀況可能就是耶穌所說「摩西是因你們心硬」的原因(太十九8)。無論如何,我們不難想像:在這個詮釋之下,所謂的「休妻律法」會被男性主導的以色列社會濫用到或曲解到甚麽程度。

4.        耶穌反對休妻(太十九1-9;可十1-12

接著,我們看看耶穌的「休妻論」。明確地,祂是反對休妻的,在馬可和路加的筆下,祂反對休妻的立場更是絕對的(可十1-12;路十六18)。從經文來看,基本上,太十九1-9與可十1-12是同一的記載,但在太十九9中,就偏偏多了一句馬太獨有的記載,指到耶穌對反休妻的例外(exception)情况:

凡休妻另娶的,若不為淫亂的緣故,就是犯姦淫了。(太十九9

從表面來看,耶穌似乎認為「淫亂」是一個合法理據來休妻,而這個「合法理據」在今日教會仍普遍被接受;即使保羅主張婚姻的有效性是「至死方休」的(林前七章),但教會的取向卻可能是基於實際上的考慮過於聖經或神學的考慮。無論如何,就著這個「反休妻的例外情况」,我們要探討的問題是:

1.        若不為淫亂的緣故」這一句可否作字面解釋?

2.        淫亂」是泛指一切夫妻以外的性行為嗎?

3.        馬太筆下耶穌這個「有條件」的合法休妻立場有否抵觸摩西律法?

4.        為何可十1-12「遺漏」了這個舉足輕重的休妻條件?

首先,我們從門徒的强烈反應(太十九10)可以判斷出耶穌這個「有條件」的休妻立場,是廻異於當時廣為猶太人所接受的立場,而耶穌的立場是明顯地苛刻的(雖然已留有餘地)。根據《米示拿》記載當時的兩派法利賽人中,希流派(Hillel)主張「無論甚麽緣故都可以休妻」,而撒買派(Shammai)則認為只有妻子犯了「不忠」時才可休妻。[6]若太十九9若不為淫亂的緣故」這一句是作字面解釋的話,結果會得出與撒買派一致的立場,那麽,門徒的反應應該不會太強烈,因門徒過往必定知道這教導;但明顯地,門徒的反應是出人意表的。因此,筆者有理由相信這一句話不能單單作字面上的解釋,反而是另有所指,要將其重點集中於解釋「淫亂」一詞之上。

在太十九9中,「淫亂」一詞的希臘文是,與希伯來文zenut相同,所指的都是不合法的性行為,可解作是利十八6-18所明令禁止的亂倫、苟合等行為,[7]又可解作撇除夫妻以外的性關係,是不合法的婚姻。[8]按這解釋,耶穌所容許的「休妻條件」比法利賽人(特別是撒買派)的條件都更為嚴謹(即除非因為亂倫、苟合等行為,不然不可休妻)。對當時的猶太人來說,確實是大幅地收緊了休妻的條件,也打破了他們所能接受的底線,難怪連耶穌的門徒也產生了强烈的反應。然而,以「淫亂」去解釋耶穌的「反休妻的例外情况」並非沒有疑點,因為就當時的猶太律法而言,「淫亂」的行為是死罪(參約八3-5),不是休妻便可了事,所以耶穌根本是無理由將此等犯罪行為視為「反休妻的例外情况」;此外,姑勿論當時的猶太人會否按著律法來處死違法者,若以此等罪行作為合法的「休妻條件」,似乎有歪常理,也不能反映這等罪的嚴重性及其律法的本意。故此,單以「淫亂」去了解耶穌的「反休妻的例外情况」是不完全的。

再者,雖然太十九9似乎為耶穌的絕對「反休妻立場」留了些微轉彎餘地(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之下,是可以合法地休妻),但這個稍稍寬鬆的立場與申二十四1的合法「休妻條件」仍有很大的差距。在當時的猶太人眼中,太十九9的存在並沒有拉近這距離,耶穌的「反休妻立場」(至小在表面上)反而與申命記的條件相抵觸!

至於為何可十1-12「遺漏」了這個舉足輕重的休妻條件?有學者認為這一句是馬太對耶穌的「反休妻立場」的附加注釋(interpretative addition),並非耶穌本人的說話。馬太這一句「若不為淫亂的緣故」似乎是刻意鋪排來回應法利賽人「無論甚麽緣故都可以休妻嗎?」的問題(太十九3);「無論甚麽緣故」這子句也是馬太獨有的,旨在指出當時猶太人休妻成濫的局面。[9]這種推論有不少支持者,他們認為馬太可能因信徒家庭婚姻所面對的實際困難而作的詮釋。這種推論無疑解釋了很多問題,但同時也產生了其他問題,皆因「若不為淫亂的緣故」這一句在休妻的立場上是舉足輕重,若非出自耶穌的口,馬太的注釋便幾近杜撰了耶穌的說話,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10]無論如何,就這個問題,我們現今很難整理出一個完滿的答案,但耶穌的「反休妻立場」卻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5.        耶穌廢了申命記中休妻的律法麽?

既然我們可以肯定耶穌是反對休妻的,祂是否直接地廢了申命記中的休妻律法呢?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為祂明言祂來是要成全律法的(太五17。然而,如果我們是採納J. Carl Laney的詮釋,就不存在廢法的問題,因為申二十四1-4並不涉及休妻的指示。否則我們就須要處理「耶穌是否廢了申命記中休妻的律法」的問題。

若要解答這問題,我們可從兩種人的反應來作研究和分析。首先是受到廢除休妻律法而受影響的人,其次是耶穌身邊的人。申二十四1人若娶妻以後,見他有甚麼不合理的事,不喜悅他,就可以寫休書交在他手中,打發他離開夫家。」明顯寫著有關休妻之條例,重點是在給休書一事上;[11]不過經年日久,在耶穌的年代,原本摩西的休妻律法逐漸演變成離婚的律法。原本是保障婦女的條款,猶太人很技巧地把它變成為他們做錯事的法律根據,並且解讀為「摩西許人寫了休書,便可以休妻」(可十4)。

其實不少的法利賽人都是有離婚的,他們習慣以休書來處理離婚。[12]在他們心目中,休妻就是一個人把他的女人鬆開、釋放、讓她自由走路,使女人重獲自由,不用再受男人的束縛,他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13]羅光喜更引用Friedlander的研究,指出猶太人的休妻是考慮了婦女的經濟生活、政治上的受歧視;對猶太人來說,不准他們休妻、不讓婦女被休,將會剝奪婦女的生存權,因為這會讓她們一直無法擺脫不幸的婚姻和男性的壓迫。[14]

由於摩西是一切法源的根據,摩西所頒佈的律法有如從西乃山上所得的十誡一樣,一般猶太人是不敢反駁的,是會盡力去遵守的,所以在這種偏差理解休妻的觀念之下,一般的法利賽人都會理直氣壯地把它引用來作為休妻(離婚)的程序。[15]故此,他們的休妻法律,漸漸地習以為常,越走越輕鬆,他們所關心的問題焦點,不再是休妻或離婚這件事的嚴重性(因為這事可能令耶和華憎惡的,申二十四4),而是可否休妻。法利賽人認為摩西容許只要有休書就可以離婚,無怪乎他們會問耶穌:「人無論甚麼緣故,都可以休妻嗎?」(太十九3)。由此可知,休書或休妻對他們來講是十分重要的一回事。因此,當耶穌給他們說明禁止休妻的理由時(其實,對耶穌來講,這是有極大張力的),他們二話不說,直接搬出摩西的律法來質問耶穌:「這樣,摩西為甚麼吩咐給妻子休書,就可以休她呢?」(太十九7)從他們的反應,可以推斷出耶穌確實在他們面前,排除萬難,嚴正地表達了申命記中的(實際上是他們心中的)「休妻律法」是可廢的,是不應該遵守的。

另一方面,從耶穌身邊的門徒角度來看,當耶穌廢除了申命記中的「休妻律法」時,他們從未想到耶穌會把一些好東西廢去,而他們所謂的好東西,就是行之已久,一直實行下來都是沒有問題的「休妻律法」;若然廢去,反而會令社會秩序大亂,嚴重地影響律法的執行。因此,他們也向耶穌說出了一句晦氣的話:「人和妻子既是這樣,倒不如不娶。」(太十九10)故此,從這角度來看,耶穌指責猶太人濫用律法作休妻的理據,似乎也是明明的廢了摩西的「休妻律法」的一種表現。

然而,在太十九9中,耶穌刻意地留有休妻的尾巴,指出在婚姻當中,若果有「淫亂」的話,他們就可以休妻。故此,從表面上來看,耶穌雖然申明了申命記中的「休妻律法」是可廢的;但他並沒有完全的廢去「休妻律法」,還指出在某種情形下就可以離婚,最終耶穌似乎是沒有斬釘截鐵式的廢去申命記中的「休妻律法」。

6.        耶穌成全申命記中休妻的律法麽?

若果耶穌沒有斬釘截鐵地廢去申命記中的「休妻律法」,祂是否成全了該律法呢?明顯地,申二十四1-4就是猶太人所謂的「休妻律法」,不過,耶穌在太十九8特別指出摩西當時容讓他們休妻的情況,並點出「起初並不是這樣」,意思是休妻是不合乎摩西律法的精神[16]就申二十四章第一節而言,上文已經交代過有關休妻的條例。然而,在摩西的年代,甚麼是「不合理的事」,導致丈夫不喜悅妻子,要向妻子發出休書休掉她,經文本身就沒有明確的表達;可能是包括妻子犯姦淫、同性戀或其他敗德的性罪行,[17]又或者是一些鎖事如無蒙頭、頭髮凌亂、在公共場合貪吃貪喝、任性等等,總之無人知曉,甚麼都有可能。縱然是這樣,有學者指出猶太人卻不是隨便休妻的;羅光喜引用Kaiser的研究,顯示出猶太人的休妻必須要(1)提出明確理由;(2)有適當法律資料,寫成書面(休書);(3)這資料必須有行政官簽准才生效。[18]因此可以肯定,雖然他們容許休妻的方式存在,但卻不是隨便贊成休妻的。無論如何,猶太人都會認定這是摩西的律法,是會盡力去遵守的。

直至耶穌年代,不同的學派仍然就著甚麼是「不合理的事」,作出不少的爭論。根據《米示拿》記載當時的兩派法利賽人中,希流派(Hillel)主張「無論甚麽緣故都可以休妻」,而撒買派(Shammai)則認為只有妻子犯了「不忠」時才可休妻。[19]他們看準這個問題:「人無論甚麼緣故,都可以休妻嗎?」(太十九3)來試探耶穌。可是耶穌的回答並非他們所關注的休書或休妻的問題,乃是答非所問。衪卻是單刀直入,直接地指出導致他們休妻的原因,以及禁止他們休妻的至高理由。衪告訴他們,摩西允許他們休妻的主因是他們的心硬,但衪禁止他們休妻的理由,是因為休妻並不合乎那原先創造婚姻者的原意和理想。衪所引用的是創二24,所要闡明的,就是婚姻這種一男一女合一的特殊關係,是神聖的,是天上更高更美的標準;因為婚姻是神設立的,所以是一生的結合。耶穌是明顯反對休妻的,衪引導他們返到那位創造婚姻的神面前,把反對的理由,訴諸於最高的權威源頭——上帝之上。[20]在這裡,耶穌不僅揭示了一夫一妻的原則,更強調了夫妻的連合,共榮共存的一體性,乃是上帝神聖美意的彰顯。衪把握機會,把起初男女婚姻關係的無上原則講述了一篇,讓猶太人重回婚姻的正軌之上。繼而,耶穌指出摩西只是在無奈的情況下,面對他們的硬心、叛逆的行為,才作出的權宜之策。[21]

之後,緊接著的經文就是太十九9,耶穌清楚地指出「凡休妻另娶的,若不為淫亂的緣故,就是犯姦淫了。」根據上文下理,這段經文直指摩西的權宜之策,點出了申二十四1那些「不合理的事」就是淫亂,明明的解答了摩西「休妻律法」的疑惑。其實,耶穌是有意叫人避開這樣的不義,不但如此,耶穌還要人避開娶被休者為妻的行為,以及多婚多妻等等的情況,因為這不但犯了摩西的「休妻律法」,也犯了姦淫的罪。對耶穌而言,禁止休妻的目的,是針對姦淫的罪;衪知道姦淫乃是大罪,是違犯第七誡,直接得罪神。反過來說,若遵守第七誡的,重返男女關係的聖潔,就不會得罪神,這正是耶穌所關心的,故此,淫亂也絕不是休妻的合法理據[22]從另一個角度,學者吳羅瑜也認為申二十四1-4這段經文最好的解釋,是將一至三節全部看成條件句,而把第四節看為總結,旨在禁止男子娶回離婚後改嫁別人的前任妻子,免得玷污了耶和華所賜的地,得罪了神。[23]

總結以上的分析,申二十四1-4的最高含意其實就是叫人在婚姻(休妻)上不要玷污神,不要得罪神。但是猶太人當時不明白和不知道甚麼是「不合理的事」,所以他們在這事上產生爭端,容易得罪神。不過,當耶穌清楚指出那些「不合理的事」就是淫亂的事時,他們就可以逃避那些事情;所以,在理論上,當他們願意逃避淫亂之事,就沒有淫亂的事,沒有人犯姦淫,那就沒有休妻的事,沒有人得罪神;故此,耶穌在太十九9是明顯地成全了摩西的「休妻律法」。

7.        今日教會應如何看侍離婚

然而,理論終歸理論,時至今天,普遍的教會對休妻(離婚)這個現實問題都仍有不同的看法,特別在一些無奈的情況之下,亦即是太十九9所提,當妻子實際地牽涉「淫亂」之時,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觀點。

在神學家方面,吳羅瑜就引述其中三位學者的看法:(1)認為在該種事件中,休妻另娶,前妻另嫁,幾個當事人都不算是犯姦淫;可是這並不表示離婚是道德上正確的行為;(2)認為在妻子「淫亂」的情況下,與妻子分開是可以的,但正式的離異,然後再婚,仍是不可以的事;(3)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與妻子正式離異、另娶他人,便不算犯姦淫,是可以做的事。[24]基本上,縱使大家都是看同一本聖經,但卻沒有一致的定論,有的接納可以離婚,有的卻不接納。

不過,無論如何,婚姻是兩個人的盟約,需要兩個人互相堅守,若真是有「淫亂」的情況,在本質上已經是違犯了婚姻的原意,有沒有休妻(離婚)也不重要,因為人已經在行為上、心態上、實際上是把妻子休掉了。當面對離婚者的時候,教會應當(1)不以無辜者為犯罪者;(2)不要求一方作太大或過份的犧牲;(3)要求兩人共同面對;(4)接納及支持兩人,但同時要求他們承擔當負的責任。

8.        結論

總括而言,摩西律法不是放諸古今四海皆準的律法,它受著獨特的時間、地域和背景的限制,就從猶太人對律法的實踐來看,摩西律法都在演化著。當耶穌與律法相遇時,耶穌往往向人展示一個比律法更高的標準,甚至一種極端的要求(如馬太福音第五章中論發怒,論姦淫,論報復,論愛仇敵等)。耶穌並非要立新的律法替代摩西律法,他乃是要人超越摩西的律法,「你們的義若不勝於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斷不能進天國」(太五20),耶穌心中所指的是天國子民的道德操守,不再是摩西為以色列人進迦南地所立的律法。換句話說,耶穌所關心的不再是律法的層次,乃是心靈和聖潔的層次。

至於摩西的「休妻律法」只不過是「不完美的准許」,是地上律法實行時所面對的現實情況。因著人的硬心、犯罪,為著人好處的緣故,所以摩西暫時容許休妻,使人在犯罪和悲傷中得著暫時的舒緩、安慰和釋放,令人的心靈得著最少的傷害,並得著最大的幫助。

不過,按照耶穌的教導,人應要看重婚姻的神聖,婚姻並非單單是人的事,而是神的配合,人當要永恆地對這「二人合為一體」的婚約付出忠貞與責任,以遵行神設立婚姻的美意為目標。在這約之上,夫婦二人是彼此從屬的,應漠視環境的變易,為著對方的好處而活,為合一而活,展現出完全無條件的委身,決不可離婚,這本是起初神造人的心意。

 

參考書目

1.    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卷下)》。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1996

2.    周兆真。〈評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中國神學研究院期刊》第23期(19977月)。

3.    沈志雄。《承傳天國的使命:馬太福音注釋》。香港:中國浸信會神學院,2010

4.    陳修齊。〈從馬太福音十九章三至九節看離婚〉。收陳若愚編。《華人教會路向叢書:離婚與再婚——基督徒的觀點》。第三版。香港:宣道,2000

5.    陳終道。《天國君王:馬太福音講義》。香港:宣道,1998

6.    羅光喜。《地上的天國倫理: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台灣:永望文化事業,1994

7.    Bruce, F.F. Hard Sayings of Jesus, InterVarsity Press, 1983.

8.    Ewald GR. Jesus and divorce: a biblical guide for ministry to divorced persons Waterloo, Ont.; Scottdale, Pa: Herald Press, 1991.

9.    Laney, J. Carl. “Deuteronomy 24:1-4 and the Issue of Divorce.” Bibliotheca Sacra 149. Dallas Theological Seminary (Jan.1992).

10.   Wenham, Gordon J., and William E. Heth, Jesus and Divorce. Paternoster Press, 1984.



[1] 這段經文是馬太福音獨有的,包括Rudolf Bultmann在內的學者都認為這是早期教會一些保守派人士針對保羅的律法觀點而加添的。參 F.F. Bruce, Hard Sayings of Jesus, Chapter 8, (InterVarsity Press, 1983).

[2] 參考資料:聖經考古網頁http://www.marksir.org/2011/04/mishnah.html(下載日期:20120103

[3] J. Carl Laney, “Deuteronomy 24:1-4 and the Issue of Divorce.” Bibliotheca Sacra 149 (Dallas Theological Seminary, Jan. 1992), 3-15.

[4] 其他英文譯本如New American Standard, Young’s Literal, Darby Translation, etc都有相同的譯法。

[5] 周兆真:〈評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中國神學研究院期刊》第23期(19977月)。可從http://www.cgst.edu/Publication/Journal/23/a2.html下載。

[6] 同上。

[7] Gordon J. Wenham and William E. Heth, Jesus and Divorce (Paternoster Press, 1984), 154.

[8] 沈志雄:《承傳天國的使命:馬太福音注釋》(香港:中國浸信會神學院,2010),頁304

[9] 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卷下)》(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1996),頁144

[10] 同上。

[11] 同上,頁141

[12] 陳修齊:〈從馬太福音十九章三至九節看離婚〉,收陳若愚編:《華人教會路向叢書:離婚與再婚——基督徒的觀點》,第三版(香港:宣道,2000),頁23

[13] GR Ewald, Jesus and divorce: a biblical guide for ministry to divorced persons (Waterloo, Ont.; Scottdale, Pa: Herald Press, 1991), 26.

[14] 羅光喜:《地上的天國倫理: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台灣:永望文化事業,1994),頁124

[15] 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卷下)》,頁139

[16] 沈志雄:《承傳天國的使命:馬太福音注釋》,頁302

[17] 包括F.F. Bruce 在內的學者都對申二十四1「不合理的事」應否包括淫亂甚有保留,因為在申命記22章已清楚指明淫亂是死罪。參 F.F. Bruce, Hard Sayings of Jesus, Chapter 10, (InterVarsity Press, 1983).

[18] 羅光喜:《地上的天國倫理: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頁120

[19] 周兆真:〈評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中國神學研究院期刊》第23期(19977月)。可從http://www.cgst.edu/Publication/Journal/23/a2.html下載。

[20] 羅光喜:《地上的天國倫理: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頁121

[21] 陳終道:《天國君王:馬太福音講義》(香港:宣道,1998),頁435-7

[22] 沈志雄:《承傳天國的使命:馬太福音注釋》,頁303

[23] 吳羅瑜:《義僕與君王:馬太福音注釋(卷下)》,頁141

[24] 同上,頁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