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安東尼看沙漠教父的苦修傳統

 

青草地

教會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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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17

 

一、引言                                                                                                                       

二、聖安東尼時代的宗教背景

A.     二、三世紀教父的榜樣

B.     二、三世紀初期的隱修運動

C.     四世紀時受政治改變影響的教會情況

D.     亞他拿修的影響

三、聖安東尼的苦修主義

A.     聖安東尼苦修的源由

1. 來自經文

2. 來自鄰居的見證

         B. 聖安東尼的苦修觀

1.        靈慾二分的分離主義

a)        對付肉體

b)       對付罪惡

c)        對付孤獨

2.        屬靈爭戰的苦修

a)        沙漠曠野

b)       屬靈爭戰與得救

四、苦修主義的更多的意義                                                                           

A.      捨棄的靈修(Let go Spirituality)

B.      對異教的抗義

五、總結

參考書目

 

一、引言

              早期教會有一批信徒,被稱為沙漠教父,甘願選擇離開繁華鬧市,退居沙漠,過著極度刻己的苦修生活(Ascetic life)。第三至四世紀時期,一位被稱為隱修士之父的沙漠教父聖安東尼(St. Anthony,或譯大聖安當,251-356) [1]出現後,在埃及有一個爆炸性的影響,[2]超過半數的信徒到沙漠苦修,數目大約有二百至五百萬人,[3]連當代最著名的神學家奧古斯丁也受其影響,渴望成為修道士! 為何這種對今天信徒不易明白的苦修生活,在當時會帶來如此震撼的影響?安東尼所持的是一個怎樣的觀念?當時的信徒為何願意放下一切,獨自躲在渺無人煙的沙漠,禁食禁肉地度過餘生?苦修生活對他們的意義何在?筆者嘗試從聖安東尼當時的歷史文化背景,亞他那修著的《聖安東尼傳》(The Life of Anthony)及記錄沙漠教父言行的《曠野之聲》(The Saying of the Desert Fathers)這些一手資料及其他二手資料,為以上問題作初步的回應

 

雖然亞他那修的《聖安東尼傳》在作者及其真實性上,在近代曾具爭議,但這些爭議後來都被全部推翻,這本《聖安東尼傳》經過爭議後,仍被教會公認為可信的一手資料。[4]然而,在《聖安東尼傳》中有一句話:

 

你們若要知道完整的記述是困難的,因為有關他的詳細事蹟十分缺乏,只是點點滴滴而已。[5]

 

因此,筆者嘗試以這些有限的一手資料,為苦修傳統作初步的探索。

 

聖安東尼是早期教會的屬靈榜樣,從亞他那修在《聖安東尼傳》的序言中,提到這部古典名著乃應一些修士的要求而寫,這些修士希望以安東尼「作為學習的榜樣,如何開始操練和成為自己操練的指標」。[6]最後部分叮囑收件人「現在請你們誦讀這些事給別的弟兄們知道,好讓他們認識隱修士應有的生活。」[7]所以,我們可以從聖安東尼的苦修生活,明白當時代的苦修主義。

 

二、聖安東尼時代的宗教背景

              在明白聖安東尼的苦修生活之先,我們必須先了解安東尼當時的宗教背景,從而更能掌握聖安東尼的觀念及對代時代的影響。

 

A. 二、三世紀教父的榜樣

在聖安東尼主張苦修生活前,已有一些出名的教父主張苦修生活。第二世紀末的非洲教父特土良(Tertullian, 160-225) 勸告基督徒要完全與世俗隔絶,他加入了孟他奴主義,他們要求信徒嚴格遵守聖經教訓,變賣所有過集體生活,他們在道德和靈性要求上都極其嚴格,具排他主義傾向。[8]同一時期的另一位非洲教父俄利根(Origen, 185-254) 亦按字面意義嚴格遵守聖經的教訓,不單過貧窮的生活,他甚至自閹,來實踐「為天國的緣故自閹」 (太十九12) 的要求。[9]第三世紀的教父居普良(Cyprian, 200-258)在信主後,立即變賣家產賙濟窮人,嚴格遵守道德戒律:包括獨身、禁食、禱告、默想、遠離世俗及追求聖潔等。[10]從早期教父身上,我們看到聖安東尼當時代的教會已經籠罩著一種對信仰非常嚴格,甘願按聖經字面要求來實踐信仰,為要追求靈魂上的潔淨的一種屬靈風氣

 

B. 二、三世紀初期的隱修運動

除了出名的教父主張苦修外,早在二、三世紀或更早的時期,已有隱修士的出現。聖安東尼並非最早的隱修士,但卻是第一個出名的隱士[11]以及第一個令修道運動蓬勃的修士,[12]也是最好的一位修士。[13]梁家麟說在二、三世紀時,已有一些隱修士在埃及的沙漠過苦修生活。由於他們有些以自殘的方式實踐苦修生活,包括自懸於旗杆之上(為要保持儆醒),或自殘軀體等,他們為數不多,教會領導層不歡迎他們,認為他們既不合群,又不受主教的管轄節制。當時出名的隱修士(如俄利根等),吸引許多信徒的膜拜,因而削弱了信眾對主教的向心力,教會領導層更抗拒他們。[14]優西比 (Eusebius of Caesarea)在教會歷史(Ecclesiastical History)一書中也提及在安東尼之前,已有個別的修士過著苦修生活,但他們並未有建立一套苦修的模式,在《聖安東尼傳》後期,修道才被定義為需要遠離世界而進行[15]在《聖安東尼傳》中,也有記述安東尼的一位苦修士鄰居,[16]代表了安東尼並非第一位苦修士,而他的鄰居正是一個没有退隱沙漠苦修的例子。

 

優西比在教會歷史(Ecclesiastical History)一書中認為苦修生活早在馬可傳福音到埃及時已開始,因為他認為在神學上,基督信仰與苦修操練是分不開的。因此,苦修生活的起源是在早期傳揚福音時開始的,而福音最高的彰顯就是苦修。但James E. Goehring認為優西比烏所說的苦修團體是屬猶太人的組織,他們並非基督徒,不可混為一談。[17]

 

無論當時出現的修士是猶太人的組織還是基督徒,苦修的形式是退到沙漠還是留在自己的地方;這些資料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苦修生活對於聖安東尼時代的信徒並不陌生

 

C. 四世紀時受政治改變影響的教會情況

苦修生活不但對當時信徒來說不陌生,更是一個極有價值的操練。第四世紀三一三年君士坦丁的米蘭諭令,對早期教會苦修主義的發展有一定的影響。教會在没有政治壓迫下,道德生活日漸倒退,因此,不少基督徒遠離人群,進入沙漠曠野過苦修生活。他們堅持在生活上為信仰爭戰,實踐完全聖潔的生活,因此被喻為「白色的殉道士」,與那些流血犠牲的「紅色殉道士」同樣受人尊重。[18]這種視苦修生活為「白色殉道」的觀念,不難理解成為早期教會信徒支持苦修主義的原因之一,因為當時信徒仍活在要為主殉道的教導下,把苦修等同於殉道,實在是為苦修主義賦予了一個極大的意義。

 

D. 亞他拿修的影響

隱修士與教會建立良好關係始於亞他那修(Athanasius, 296-373)。為了反對「亞流主義」(Arianism),他被屢次放逐到沙漠,在那堭o到聖安東尼的接待。由於他曾於沙漠受過隱修士的恩惠,他對隱修主義大有好感,因此在他恢復主教職位後,寫了《聖安東尼傳》,推崇苦修運動。[19]有學者認為安東尼的著名,是在於《聖安東尼傳》,而不是安東尼本身。若没有亞他那修的著作,著名的可能是其他的沙漠教父,因為亞氏在他其他的著作中,多提及其他的沙漠教父,而安東尼則只提過一次。

 

除此之外,亞氏每年均按習俗發出復活節講章,向全埃及和利比亞的眾信徒宣講充滿苦修的訓勉。[20]亞氏視基督徒的屬靈生命為一個不斷進深的旅程,苦修程度也因而不斷增加。在一份古埃及文的殘片中,亞氏以羅得登山作比喻,勉勵讀者逐步進深修道。[21]亞氏在各方面鼓勵信徒全民修道的理想,在亞歷山大教會得到初步的實現:

 

他們的喜樂是何等的大,合眾各人在德行上互相勸勉。多少原本準結婚的未婚婦女,現在為基督的緣故持守獨身!多少青年跟隨他人的榜樣,接受修道的生活!多少父親勸勉兒子,多少被兒子所勸,不要在基督徒的苦修操練上受任何事物所妨礙!多少妻子說服丈夫,多少被丈夫說服,跟從使徒的教訓,奉獻自己専心禱告![22]

 

由此可見,亞他那修這位著名的亞歷山大主教,打破了教會對苦修主義的偏見,在苦修運動上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三、聖安東尼的苦修主義

在四世紀時期,無論政治、教會內、教會外、甚至在意義上,一切環境因素都準備好迎接苦修主義更進一步地來到信徒當中,發揮它的影響力。讓我們現在來看看這個從安東尼而帶來的苦修主義是一個怎樣的觀念。

 

A. 聖安東尼苦修的源由

要探討聖安東尼的苦修主義,我們必先看看安東尼苦修的原因,從而明白他所持的觀念:

1. 來自經文

聖安東尼的苦修觀念是由幾段經文而來的第一段是在他父母死後尚未到六個月,他常常前往教堂默想。有一次,當他走路時,他便思想使徒是怎樣捨棄一切,跟隨救主……。他認為使徒將財物儲蓄在天,這是很大的盼望。他懷著這些思想進入教堂,聽到「你若願意作完全人,可去變買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太十九21) 他深深感受是神選召他為聖徒,他立刻離開教堂,將他的遺產(肥沃和十分美麗的田地,約中國的十二頃)及所有財物分給村民及窮人,只留下少部份給他的妹妹。[23]第二段經文是後來他再一次進入教堂,聽到「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太六34),他隨即離開教堂,把僅有的財富也分給窮人,將其妹妹交託貞女們撫養,他就專心操練。[24]可見安東尼的觀念是來自對聖經字面的解釋

 

2. 來自鄰居的見證

除了個人對經文的解釋,還有活生生的見證人,成為他苦修的動力。安東尼主動尋求附近鄉村熱心修行的人,尋求他們的指引。他觀察到這些人充滿恩慈,祈禱熱切,內心自由,對別人關懷,內心儆醒和追求學習,對基督敬虔,彼此相愛等。[25]這些修士成為安東尼修行的榜樣

             

從安東尼苦修的源由看,他認為苦修可以使人達至完全,生命充滿自由、愛、敬虔等等。

 

B. 聖安東尼的苦修觀

從安東尼苦修的源由,我們明白他苦修的動機,至於他對苦修更多的觀念,可在他的苦修生活和他的言行中反映出來,讓我們看看他很主要的兩個觀念。

 

1. 靈肉二分的分離主義

苦修主義強調靈魂與肉體是分開的,肉體是邪惡的[26],所以強調以各種方式克己苦身,包括禁食、禁肉、不受一般人的享受、多鍛鍊受苦的意志、多默想自己的罪和神的審判、強調原諒人、忍受人對自己的惡、獨居等。[27]

 

a)       對付肉體

聖安東尼認為輕視肉身, 才能保全靈魂。[28]因此,應當把所有時間放在靈魂方面,減少對身體的照顧,克己苦身:

 

他覺得單顧飲食,睡眠或照顧肉身的其他需要是十分羞愧的。所以,當他與其他隱修士一起進食時, ……使他感覺被人看見自己進食是一件可恥的事 但因為身體基本的需要,他也吃點食物,有時他獨自進食,有時與弟兄一起進食, 但總是帶著羞愧的心而吃,同時對他們說有幫助性的勸勉的話: 我們應當把所有時間放在靈魂方面。[29]

 

明顯地,他認為照顧身體是一件不屬靈的事,甚至是羞愧的事。所以他進食的次數很少:

 

每日黃昏後才進膳一次,有時兩天、三天,甚至四天後才進食,他的食物是麵包和鹽,他只飲清水,酒和肉絶不會吃。[30]

 

他認為禁食可以使我們從聖靈領受分辨諸靈的恩賜,使我們可以洞識魔鬼的詭計[31]換句話說,他認為食物是攔阻人領受聖靈的恩賜,他更認為肉體內有一種衝動是由暴食暴飲而來,營養超量能使血液沸騰,而激起肉身去犯罪。[32]這顯示了他靈肉二分的觀念。除了減少進食外,他也盡量減少睡眠及減少讓身體得到鬆馳:

 

他能夠澈夜不眠的警醒,他不單只是一次,甚至常常如此操練,引起眾人的驚奇。……他本來可以在粗蓆上睡,但他很多時候在粗糙泥地上睡覺,他也不贊成用油沫擦乾燥皮膚。他認為青年人應當熱切地過苦修的生活,不應找東西令自己身體得到鬆馳[33]

他到一座己廢棄的古堡,堶惘簅’U類的爬蟲,但他決定住在堙C[34]

 

他甚至在主後3111125日,亞力山大的大主教彼得殉道後,迫害也告一段落,要求自己更嚴緊進行苦修,他不斷禁食,從那時開始,直至死亡,他竟然再没有更換過衣服和洗澡,達四十二年之久[35]

雖然安東尼的苦修生活非常嚴謹,但他不要求每一個苦修的人也與他一樣有一次他在曠野被一個獵人看見他與弟兄遊樂散心,獵人感到驚訝,安東尼以獵人拉弓作比喻:「如果我拉弓過多,弓必折斷。」同樣地,「如果弟兄過度緊張,勢必精神崩潰。有時需要我們遷就,來迎合弟兄們的需要。[36]

 

他也不認為所有苦修的人,必定能與天主親近:

 

安東尼說:「有些人用苦工來折磨自己的肉身,但是他們缺少明智(分辨能力),因此遠離了天主。」[37]

 

因此,安東尼認為單單對付自己的肉體外是不夠的。

 

b)      對付罪惡

安東尼認為除了對付肉體外,還要對付罪惡,方法就是要多默想自己的罪和神的審判:

 

安東尼說: 人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 常為自己的罪過,在天主前自譴自責,並等候試探,一直到呼出最後的一口氣。」[38]

                                          

他認為信徒在世的責任是要竭力保守自己的心不犯罪,不需靠外在的事物,他引用路加福音十七章廿一節:「上主的國就在你們心堙v及箴言的「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既然這東西已在我們堶情A我們當保護自己,抗拒不潔的思想入侵。[39]他勸免其他隱修士:

 

不可容讓任何罪停留在我們堶悸膘鴗荈坐U山要天天對付罪惡無論是白日,黑夜也不容讓任何罪存在我們堶情C…….各人要把自己的行為和心思意念詳細記錄下來,如同向別人作報告一樣。……當我們真的記下自己的思想、行為,然後彼此報告,那麼,我們就不敢再犯罪了[40]

 

對付罪惡對安東尼說非常重要,而且他是非常嚴謹地對付。我們可追溯他的神觀:

 

安東尼說:「我們當堅持每日靈修生活,因為我們知道:若我們疏忽一日的日子,主就不會因為我們昔日的表現,寬容我們相反,祂會因我們的疏懶而向我們發怒。正如我們在以西結書所聽見猶大的例子,上主在一夜之間能毁壞了昔日所建立的。」[41]

 

他所描述的神是非常嚴厲的,只要疏忽一日的操練,就會造成以西結書猶大的結果。難怪他如此儆醒地對付自己的罪惡。

 

既然他所認識的神是如此嚴厲,他自然也儆醒神的審判,所以,當面對魔鬼的試探時,他集中思想末日審判的烈火,不滅的蟲,以這些來對抗魔鬼的引誘。[42]這樣便會消除貪享快樂的企圖和喚醒已沉睡的靈魂。[43]由於神是如此嚴厲,而今生的肉體及罪惡又是如此短暫,安東尼說:信徒在世應以忍受飢、渴、赤裸、悲天憫人、痛哭、在心中呻吟等來考驗自己是否天主的忠僕。[44]為了永生的應許, 人付出少少的代價,相比起將來永恆時間及永生就太少了。[45]甚至在他臨死時他也不忘教訓修士們說你們的生活要好像天天冒死, 注意防範自己自我[46]

 

c)        對付孤獨

除了對付肉體及罪惡,心靈的孤獨也是靈肉二份的觀念中所要面對的。安東尼主張獨自苦修,陳劍光在安東尼傳的序中介紹安氏的獨修觀念時說:「長期的安靜獨處,心靈深處的黑暗面貌,才會浮現出來。」有學者更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學習愛,因為唯人當人懂得如何與自己相處,才懂得去愛 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47]

 

另一方面,安東尼雖然以獨修的方式苦修,很少見人,甚至他試過把自己關在外山區(Outer Mountain)的一個廢棄的古堡堣G十年[48],但他也勸弟兄彼此認罪。可見他的獨修觀念,不是為獨修而獨修,乃是有目的地獨修,所以他不是要求苦修者所有時間都要一個人面對,至少在對付罪方面,也可有「彼此」的時候。

 

雖然安東尼大半生的日子也在沙漠苦修,但他也曾離開曠野,至少兩次拜訪亞歷山大城,第一次是在教難方殷、第二次是為支持亞他那主教攻斥異端。在教會遭受西敏(Maximian)的迫害時,他渴望成為殉道者,但他覺得没有自首的必要,於是他在監獄中服事那些證道的勇士,在法庭中他四出奔走,熱誠地喚起、鼓勵志願殉道者的勇氣。甚至當法官下令不淮任何隱修士暗躲在城堙A但安氏卻仍舊在法庭出現,毫無畏懼的站在顯眼的地方,顯示出他無畏的精神。[49]安東尼不但不是只顧退隱,逃避世事的隱修士,反而在有需要時比普通信徒更願意為真理站出來

 

靈肉二分的觀念使安東尼要用各種方法,來克制自己身體上的需要、思想上的自由,以及內心的感受。但奇怪的是,當他經過這些克己的過程,身體仍然健康,與二十年前一樣,没有因缺乏運動而肥胖,亦没有因禁食而消瘦[50]他所傳遞的是一個既能保存靈魂,身體又不會因克制而捐傷的苦修主義。

 

2. 屬靈爭戰的苦修

在安東尼的苦修中,撒但常來搞擾。甚或有趣的是,在他的靈程記載中,他遇見撒但還多過遇見神[51]這個現象甚是難明,靈修不是要親近神嗎?現代學者周學信認為:

 

屬靈的生活是一場與魔鬼角力的爭戰……屬靈的聖潔也没有捷徑可循。安東尼向我發出沈重的呼聲,若有人要親近主,與衪深交,就必須準備打一場艱苦的屬靈戰爭[52]

                            

《聖安東尼傳》的中文譯者陳劍光也認為安東尼對退隱的觀念是更深入地與黑暗勢力爭戰;而透過對付自己和魔鬼的苦修操練,信徒能更自由地與上主親近。[53]因著這個對付魔鬼的觀念,我們不難明白為何《聖安東尼傳》以很多的篇幅描述與魔鬼的爭戰。

 

a) 沙漠曠野

至於安東尼為何越來越深入沙漠曠野苦修,我們必須探索當時信徒對曠野這地方的觀念。原來他們對曠野的觀念是來自新約施洗約翰,福音以若翰在曠野宣講與洗禮開始;或上溯至舊約時代,以色列人流浪曠野的經歷。他們認為以色列人在曠野飽受各種考驗的折磨:貧困、飢渴、酷熱與嚴寒及強敵的威脅等;但他們在這情況下,深深體驗神的慈愛與大能;[54]在耶穌生平中,曠野也佔極重要的地位,耶穌被聖靈引到曠野,受魔鬼的試探。基於對這些聖經背景的理解,安東尼時代的信徒,認為沙漠曠野是一個充滿邪惡勢力聚集的地方,若要發動屬靈的爭戰,則要進入曠野;這樣更可具體地面對撒但的力量。[55]而正因為在沙漠没有食物、權力、美女的誘惑,在這地方就更覺自已想要得到它們,因此就更能考驗自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實驗室去面對自己及憂慮,讓自己成長。[56]所以,當代信徒不難接受曠野是苦修親近神的好地方。

 

在《聖安東尼傳》中,我們可以看見魔鬼用各種方法要從曠野趕走安東尼。在四十一章中,魔鬼希望基督徒不要再為難牠,因為隱修士連曠野也擺佔了。當他要去一個没人認識的地方更深入地苦修時, 有一把他慣常聽見的聲音, 叫他最好是深入曠野沙漠(沙漠隱士進入曠野, 不是尋求安靜, 而是追求與撒旦更進一步猛烈的爭戰。[57]

 

b)屬靈爭戰與得救

聖安東尼說:「没有親身經歷試探的人, 不能進天國」。又說:「人不受試探, 不能得救。」[58]試探包括魔鬼的攻擊牠們會先用邪惡的思想,包括掐造幻象,改變形狀,假扮女人, 野獸,爬蟲及成千上萬的巨大的武士接著是假扮先知,預言未來,有時以高及房頂、巨大的橫壯的形象。再進一步牠們就藉著這些幻像來擄掠人的靈瑰, 最後牠們的領袖會被顯露出來。[59]

 

牠們企圖用盡各種方法騷擾我們攔阻我們進入天國,使我們不能提升到牠們失去的地位。因此,我們需要更多的祈禱,禁食是必需的[60]

 

安東尼認為對付肉體有助於對付魔鬼。他第一次戰勝魔鬼後,他没有驕傲,因為知道魔鬼會用其他方法再來攻擊他,因此,他更加克制自己的肉體。[61]有一次,魔鬼攻擊安東尼的身體:

 

牠帶領很多隨從來,用巨大的力量來鞭打安東尼,使他跌倒在地上,疼痛得不能再說話,……第二天他的朋友帶著麵來……看見他躺在地上如同死了一樣。[62]               

                                          

原來除了對付肉體有助對付魔鬼外,對付魔鬼時也會使肉體受苦。因此,我們可以推論,亞他那修筆下的安東尼認為肉身與魔鬼都是邪惡的,都是要對付,以達至得救

 

四、苦修主義更多的意義

              上文在討論時代背景時已經提過苦修主義含有殉道的意義,在討論苦修主義時也提過苦修主義有對付自己以達至成聖等的意義。在這部份,筆者會更集中地討論苦修主義更多的意義。

 

A. 捨棄的靈修(Let go Spirituality)

對於今天我們這些更正教信徒來說,我們倚仗的是因信稱義,不需靠修行賺取救恩Belden Lane認為我們這些仗賴因信稱義的信徒,往往表現得好像屬靈生命要靠加上很多不同的活動例如為神做多少大事、向人傳福音等來肯定自己。Eckhart說:不是!屬靈生命不是要「加」,乃是要「減」;我們要問自己我們有多少可以放手(let go)這樣才能真正接受由福音而來的恩典。這就是苦修主義的意義。[63]另一位學者Gregory Mayers 也認為雖然我們很難想像像聖安東尼把自己關在墳墓堙A但只要我們嘗試過,就算只有十分鐘,我們的自我會漸漸地放下,生命會一點一點地得著轉變。[64]郭鴻標也認為沙漠靈修注重真實人格的體驗,當人在安靜獨處的時候,一切外加於人身上的身份、地位都變得不再重要,人只能從生命的主那媕繸o自我肯定。但他認為沙漠靈修應加上積極進取的待奉操練,方能幫助信徒整全而健康的靈命成長。郭氏認為我們不能將沙漠靈修單單視為捨棄的靈修(Let go Spirituality),必需修正為認識真我成為愛人的動力。難道積極投身待奉的基督徒,他們的屬靈生命就不真實嗎?[65]

 

B.     對異教的抗議

加拿大神學院教授James Houston認為埃及的苦修有些存有向外傳道的心態,因為克苦生活在某程度上是回應埃及人的宇宙人生觀,例如身體和食物上的克己是對埃及人奢侈生活的一種抗議。此外對夢的重視是埃及人其中一種宗教特色,他們認為夜晚睡眠時間是與靈界有相交,尋求神的指示和占卜,故此沙漠教父澈夜不眠,以切斷那種關係。[66]Diana Severance 認為《聖安東尼傳》不是一本傳記,它是一本讚辭,在當時的異教文學中很普遍。古代異教先知及哲學家習慣地把神蹟奇事放在這些讚辭中,以提高書中的人物為明星。他說早期教會圈子中,有很多類似的讚辭來描寫使徒。但他不是說所有的沙漠修士的故事也是小說而已,他只是認為不知多少神蹟奇事是真實的。沙漠教父形容的魔鬼是以埃及動物神的形式出現如土狼神(Anubis the jackal god),獅子神( Seckmet the lioness),或鱷魚神( Sobek the crocodile)等。因此修士們也跟隨保羅稱異教神為魔鬼(林後十21)無論這些遇鬼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他說這些故事都是要讓古代讀者明白基督徒如何由異教世界轉向神,及基督如何在異教世界中,甚至在充滿魔鬼的沙漠中仍然掌權[67]

 

這些充滿魔鬼的苦修生活對今天的信徒感到很奇怪,但對古代的信徒卻是很有意義[68]有現代學者解釋這種現象是由於長期生活在孤獨添上飲食與睡眠不足,很容易產生幻覺,也可以增加在心靈上對神的體認。他們認為沙漠教士看到的魔鬼是內心的爭扎和幻覺,在心理學上可以解釋。(例如魔鬼以妖媚女人的形相出現,很可能是性肉受到壓抑的結果)[69]Mark Galli 認為今天我們很難分辨究竟安東尼遇見魔鬼的經歷,是在夢中遇見,還是真的遇見;是心理爭扎,還是幻覺或其他?但無論是什麼,安東尼傳清楚表達了安東尼的屬靈剛強,或更正確地說,基督如何幫助了安東尼。[70]

 

由此看來,苦修主義既有向外傳福音的意義,也有向內造就屬靈生命的意義,難怪四世紀有如此多的信徒跑到沙漠作修士了。

 

五、總結

              經過初步了解聖安東尼的時代背景、苦修生活及其意義後,筆者最初大惑不解的問題解開了。聖安東尼在當時代造就了一個源遠流長的苦修傳統,絶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功勞。筆者也初步明白為何當時代的信徒會以這種苦修的方式來回應神。除了聖安東尼個人的功勞外,當然不少得是亞他那修為他寫了一本「傳記」,及亞他那修對苦修主義的推動,還有更早推崇與世隔絶的特土良,及按字面嚴格遵守聖經的俄利根等教父,甚至異教或異端的影響,平信徒修士的美好見證,政治上轉變賦予苦修殉道的意義等等,都直接或簡接地造就了一個影響深遠的傳統。雖然在這些因素的細節上有一定程度的爭議,例如對《聖安東尼傳》的解釋、魔鬼的解釋、沙漠苦修主義的起源,甚至意義上等,但無可否認的是《聖安東尼傳》的出現,確實帶領了苦修主義的重要發展。

              至於對苦修主義的評價,若以現代的標準衝量,筆者認為他們的苦修觀念是片面的,太過的把靈肉二分,忽略了神創造的美好;對經文的解釋也是表面的,忽略了解經文的精義及全面性。在苦修生活中,無形地壓仰了內心真正的需要,帶來反效果,如幻覺等。但我認為只以今天的標準來評價他們,對他們是不公平的。當我們稍為了解他們的背景,以他們身處的時代來看,我認為他們已盡了他們的力量回應信仰的要求,並且甘願為信仰付上任何的代價。這種對信仰及對自己認真的態度是今天信徒值得反省及學習的。


中文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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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ston, James. 〈教會歷代屬靈神學傳統() –沙漠之父的修道生活〉。《中國與教會》第88 (19923-4),頁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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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傅文輝譯:《曠野之聲》(臺中:光啟出版社,1981),第33節,頁1

[2] James E. Goehring, Ascetics, society, and the desert: studies in Egyptian monasticism. (Harrisburg: Trinity Press International, 1999), 13.

[3]侯士庭著,趙鄭簡卿譯:《靈修神學發展史》(台北:中國與福音出版社,1995),頁29

[4] Cf. www.newadvent.org/cathen/01553d.htm downloaded on 17/11/2003.

[5]亞他那修著,陳劍光譯:《聖安東尼傳》(香港:恩奇,1990),頁12

[6]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頁12

[7]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94章。             

[8]梁家麟著:《基督教會史略》,二版 (香港:更新資源,1999),頁132

[9]梁家麟著:《基督教會史略》,頁133

[10]梁家麟著:《基督教會史略》,頁132-133

[11] 陶理博士:《基督教二千年史》(台北:海天,2001),頁213

[12] James E. Goehring,  Ascetics, society, and the desert: studies in Egyptian monasticism, 19.

[13] Mark Galli,  “The Best There Ever Was,” Christian History 64 (1999): 16.

[14]梁家麟著:《基督教會史略》,頁134

[15] James E. Goehring,  Ascetics, society, and the desert: studies in Egyptian monasticism, 16.

[16]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章。

[17] James E. Goehring,  Ascetics, society, and the desert: studies in Egyptian monasticism, 14-15.

[18]郭鴻標著:《歷代靈修傳統巡禮》(香港 : 香港基督徒學會, 2001),頁19

[19]梁家麟著:《基督教會史略》,頁138

[20] 吳國傑:〈亞他拿修對沙漠修士的牧養關顧 〉《山道期刊》第12 (200311),頁55

[21]吳國傑:〈亞他拿修對沙漠修士的牧養關顧 〉,頁56

[22] Athanasius, Historia Arianorum 25 (吳國傑譯)

[23]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2章。

[24]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3章。

[25]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章。

[26]候特著,楊長慧譯《基督教靈修神學簡史》(香港:道風山基督教叢林,1997),頁47

[27]蔡少琪:〈教會歷史一〉(香港:建道神學院,2003年秋),頁42

[28]傅文輝譯:《曠野之聲》(臺中:光啟出版社,1981),第33節,頁12

[29]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5章。

[30]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7章。

[31] 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22章。

[32]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22節,頁9

[33]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7

[34]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2章。

[35]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7章。

[36]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13節,頁5

[37]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8節,頁3

[38]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4節,頁3

[39]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20-21章。

[40]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55章。

[41]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8章。

[42]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5章。

[43]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9章。

[44]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33節,頁12

[45]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6-17章。

[46]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91章。

[47] Belden Lane, “Discovering the Desert Paradox,” Christian History 64 (1999): 44.

[48]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4章。

[49]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6章。

[50]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14章。

[51]盧華達:〈重尋靜寂中的參透 遇見撒但多過遇見上帝的聖安東尼〉《宣訊》第6 (20006)

3

[52]周學信著:《無以名之的雲》(台北:蒲公英,1999),頁39

[53]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頁9

[54] 黃克鑣:〈隱修生活的意義與靈修要素〉《神思》第30 (19968),頁31-32

[55]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頁8

[56]Lane, “Discovering the Desert Paradox,” 42.

[57]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49章。

[58]傅文輝譯:《曠野之聲》,第5節,頁3

[59]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23章。

[60]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22章。

[61]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7章。

[62]亞他那修著:《聖安東尼傳》,8章。

[63] Lane, “Discovering the Desert Paradox,” 44.

[64] Gregory  Mayers, Listen to the Desert – Secrets of Spiritual Maturity from the Desert Fathers and Mothers. ( Wellwood: Burns & Oates, 1997), 13.

[65]郭鴻標著:《歷代靈修傳統巡禮》,頁24-26

[66]James Houston 教會歷代屬靈神學傳統 () –沙漠之父的修道生活〉《中國與教會》第88 (19923-4) 25

[67]Diana Severance, “Exorcizing the Desert,” Christian History 64 (1999): 18.

[68] Gregory  Mayers, “Listen to the Desert – Secrets of Spiritual Maturity from the Desert Fathers and Mothers,” 12.

[69] 陶理博士主編:《基督教二千年史》,頁213

[70] Galli, “The Best There Ever Was,”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