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反思IV─神的國度〈人論〉

鍾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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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論─神形象的破裂與恢復

1. 前言

          除神的教義外,人的教義可以說是神學各個命題的另一個匯合點,正如車軸兩邊的車輪,一方前轉,另一方也前轉。像加爾文說,當人越認識神,對人的認識也會加增,相對亦然。[1]故此,人的教義是有相當的重要性。在「神的國度」的主題堙A人的教義同樣佔有重要的位置,因為它就是有關神對國度的旨意、教會和社會三者之間的匯合點

 

2. 人的起源

          論到人的起源,聖經告訴我們,萬物都是藉著神造的( 約一3;西一15-17)。所以,人也是受造物,而且是神的「命令創造」(Fiat Creation),就是指神在極短時間中直接創造了人類的兩個始祖─亞當和夏娃( 創二721-22)[2]

 

而且,人是受造物中受神特別眷顧,是創造中的傑作。根據聖經記載,人是創造的高峰,他與其他受造物不同,他是按神的形象被造(創一27),且是從神那堛蔣筐生命的( 7)。另一方面,神又預備一切迎接人的來臨,並給予託付(創一28,二15-16)。擁有神的形象和受特別託付令人有別於其他受造物的,人也因而為人。

         

人不單是受造物,也是一個有位格的創造,意思是人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能夠決定、選擇、自由,並有完成目標的能力。[3]聖經也告訴我們,神不但創造人,更授予特別的託付和要求( 創一28,二815-1619-20),讓人決定、選擇、遵守。

 

人本質上既是獨特有位格的受造物,人也是關係性的存在。人對神有直屬的關係,並且對受造物有一定的責任所以,「人」若脫離「神」與「物」是找不到他的存在意義。正如馬丁布伯所說:「『我』這個字,根本上沒有什麼意義,只是『我•你』和『我•它』才有意義可言。『我•你』的基本語卻建立了一種互有關係的世界。」[4]所以,人就是關係─在關係中人才能對自己有肯定、建構。

 

但相對來說,人也有其限制。在本質上,人是受造物,有生物性之限制,而且應受神的管治;另外在關係上,人是有自由的,但他不能越過神所定下對人的規限( 創一28,二19-20),就是Gunton所說的「他者的自由」(freedom for others)[5]人的限制是有其本質性和關係性的。

 

由此觀之,起初神對人的治權是完全的,而人也有對其他受造物的責任,人是在一個整全的關係之中 ─神與人之間的溝通並無阻隔和誤解,人亦安於從神遵行所受的託付。換句話說,人起受造之初已經存在於「神的國度」。所以,「神的國度」在創世之時已經存在,人亦在這國度中享受自由,只是因為人犯罪而打破這種關係。[6]

 

3. 罪的窘局

罪始於人的慾望,而這慾望促使人超越作為人本身的界限而成為罪。當初神造人也給予人獨特的「界限」,祂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 26),給予他們在萬物中獨特的位份和職能( 28),最後卻因為妄圖超越自己作為人的界限而墮落。蛇對女人說:「你們不一定死;因為神知道,你們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 4-5)「眼睛明亮」就是形容他們吃了禁果後會眼界大開,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事物( 創廿一19);又如神一樣有獨立的判斷,有能力作決定(「知道善惡」的意思)[7]始祖結果吃了禁果,而罪亦由此而生。故此,罪的成因是始於人被慾望所控,作了一些超越作為人的界限的事。[8]

 

          罪的影響是將人帶進一些無奈的窘局。這窘局可以分為下列三方面

 

          第一、罪帶來懲罰。聖經向我們揭露,犯罪接受懲罰是一種「補償」。不信的人,就有「神的震怒」常在他的身上( 36)。「罪的工價乃是死」(羅六23),死亡可以說是對犯罪者的其中一種懲罰,也是人有罪的一種外在表徵。有時我們可能看見惡人在世得享美福而終,但聖經也指出人死後還要面對審判( 27)

         

第二、罪帶來逃避。這是衍生自對懲罰的反應。它之為窘局,是在於罪使人活於逃避和恐懼之中。亞當和夏娃犯罪後,他們也是「躲避」那審判的耶和華。他們「害怕」見神,因為他們因犯罪面見到自己赤身露體的羞恥,怕神刑罰,[9]直到給耶和華主動找上了,他們才肯面對審判( 創三8-10)。讓我們看見,人犯罪後或會以不同的方式不斷逃避懲罰,而在逃避的過程中,陷入自我中心判斷的迷思之中,而且滿是不安和恐懼

         

          第三個窘局就是浪漫感。這是與懲罰相對的窘局。有些人犯罪後,在罪中體會到很多暫時的好處過於犯罪的後果,結果就泥足深陷,享受著罪所給他們的暫時利益,如同聖經所說的「罪中之樂」(來十一25)。而這種從罪中引發的快樂與刺激,使它具有延伸性的破壞,正如保羅說犯罪者「不但自己去行,還喜歡別人去行。」(羅一32)

 

筆者相信,這些窘局都是迫使人進入沒有出路的無奈之中,或是沉醉、或是充滿恐懼。而且,因為犯罪使人與神關係的產生隔閡,罪人墮入自我中心,他只會按己見思索出路,卻又找不到(或不考慮)那真正的出路─主耶穌基督。在今世除非認識這「贖罪」之法,否則每一個人仍是要沉淪在這些無奈的窘局中,並「被迫」地要犯罪。我們都像被囚於罪的密室的人,如傳道者所說在「虛空」之境,是沒人能夠脫困。

 

4. 神的形象

上文提及人的被造是獨特的,因為他是按神的形象被造,而且授權治理萬物。但什麼是「神的形象」呢?

 

聖經並沒有對神的形象下定義。但可肯定的,是人在墮落前,神的形象在人身上是完全的。只是當人犯罪以後,「神的形象」有沒有隨流失去呢?據聖經記載,亞當是按神的「樣式」被造,而他在墮落後所生的兒子仍保留了自己的「形象樣式」(創五1-3)。創世記九章6節禁止謀殺,原因是人乃按「神的形象」被造。新約,保羅叫哥林多教會的弟兄不該蒙頭,因為男人是「神的形象和榮耀」(林前 十一7);雅各提醒我們咒詛人是有罪,原因是人是按著「神的形象」被造( 9)可見,始祖犯罪後,人仍然有「神的形象」。

 

但保羅又說:「因為世人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羅三23)即人在墮落之後,人已缺少了神的榮耀,也就是神的形象受虧損( 林前十一7)[10]當基督的救恩臨到信徒後,人的虧損了的形象就被恢復( 林後 18;弗 23-24;西 10)可見人墮落以後,神的形象至少在某些方面是受破壞的。

 

那麼,從聖經了解完全神的形象的可能性在哪堙H基督耶穌的人性就是完全神的形象的表達。新約強調,耶穌基督是神的形象,可以完全彰顯神的榮耀和光彩。保羅說,神的計劃是要所有蒙恩的信徒都有基督的形象(羅八29),他又對歌羅西的信徒說要穿上了「新人」,這新人如「造他主的形象」(西三910)所以,我們可以從基督的作為看見完全人性的神的形象

 

「神的形象」既未完全因墮落而失去,又可以在基督堳黕_,他又是神的形象的彰顯。那麼,神的形象當如何理解呢?奧古斯丁認為「形象」的本質乃是「理性」(mind)人墮落後,超然部分已受虧損,但自然理性仍在。加爾文認為神的形象乃是指人有神道德上的真理的仁義和聖潔,與神、與人契通的能力,但人犯罪使它受到扭曲與破壞,只遺下殘餘的良心、宗教意識和理性等功能。Berkouwer則相信神的形象乃指人與神的關係,因人犯罪已經完全失去。[11]巴特則認為神的形象是指男與女的關係,所以它沒有消除。[12]潘能柏格更從人類學的角度作闡釋,認為形象就是內蘊於人的「想像力」,以至人有「盼望」,人犯罪是「想像」誤用,但這「能力」在墮落後也有部份保留。[13]

 

筆者認為以Berkouwer的關係性角度理解神的形象仍是可取的。[14]神的形象應當從神與人關係的理解。人犯罪的意義,就是妄圖僭越作為人的限制,[15]人因犯罪而帶來對自己身體的羞辱(創三7)、害怕神和躲避神(創三8-9);地更因為人的緣故被咒詛(人與地的關係破裂)。罪的嚴重性都是一些關係破裂的描述。創五3也給我們看見「形象樣式」是一個表達父子關係的用詞,就是這種已破壞的關係代代的持續。直到新約,保羅說明人犯罪以後,再不能反映主的榮耀(羅三23) ─神的形象的功能受損;但當相信主以後,神的形象是有真理的仁義和聖潔,這可以解釋為當人與神因基督而恢復破裂的關係後,神的形象恢復的結果。這過程的起點,就是神藉祂顯在基督物上的榮光,照在我們心中,叫我們得著救恩(林後 6)。跟著這形象就不斷在我們學習他的榜樣時被聖靈改變更新,愈來愈似主耶穌基督。

 

故此,神的形象是指神與人原有的關係,並因這關係而產生的功能(反映神的榮耀及治理萬物),活在神完全治權的關係中。罪使這兩者受到虧損。相對來說,神的形象的恢復是今日信徒與未信者的一個「分別」之處。我們與神藉基督重建了關係,我們對世界的態度也因為在基督堛澈黕_而改變─我們對世界有了新的使命(太廿八18-20)。所以,信徒與未信者在觀點與角度上必定有所不同,至少我們當以聖經為我們的立場。

 

5. 人的結構

          關於人類的構成,有三種不同傳統的觀點:三元論、二元論及一元論。

 

三元論者認為人是分為靈、魂、體三部分。體是指身體,與物質世界接觸;魂是人格的生命;而靈就是人與神產生關係和溝通的部分。人的墮落就是人的魂選擇獨立,傾向物質而生的。然而,三元論並沒有聖經的支持,因為聖經並沒有給我們看見這種功能上的劃分

 

柏拉圖式的二元論亦與聖經的人觀有很大的差距,它將物質和非物質部分過分分離,並形成對立。柏拉圖的靈魂並沒有任何肉身相像的形體,但新約登山變像山時的摩西和以利亞有類似的身體作辨認(太十七3)。聖經中的肉體也沒有柏拉圖式的肉體是邪惡的觀念,這與保羅所說的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中的身體截然不同。

         

一元論者一般認為人是一種元素構成,人死後也就沒有靈魂單獨存在這一回事。無論是超越時間性的死後立即復活,或死後不存在直到復活的日子的看法也是缺乏聖經的支持,而人的思想和一切非物質的良心和意志功能都只是腦細胞的化學作用(如心理學者William James Wilhelm Windelband)也沒有聖經根據。[16]

         

筆者認為人是一個整全二元的結構,今生身體與靈魂是可識別卻不能分開的一個單元(unity)人死後,人會單以靈魂的形式暫時存在(太十28;雅二26;啟六9)。信徒會與主同在,同享樂園(腓一2223;路廿三43),保羅形容死後是睡著的形狀(帖前 13-15,五7),這就是居間之境(the intermediate state),直到復活之日,人再以有身體的形式復活。

 

          故此,我們今生對人的關心不只是對人靈魂或身體有益的事,而是二者兼具。正如主耶穌並非只傳「天國」信息,而是見到瘸子、瞎子和大麻瘋的也會憐憫、醫治。作為基督門徒也是如此,應當向未信者傳說「天國近了」的好消息,也同時要關心社會─特別是有關民生的需要。然而,聖經又提醒我們,人在今世只不過又是一個寄居者的身份(彼前 117,二11),不需要為今世的需要和苦況憂慮(彼前 11-20),應當盼望基督的再來和將來的獎賞。

 

 



[1] 加爾文 著,章文新 譯:《基督教要義(上冊)》,八版,(香港:文藝,2001),頁3

[2] 雖然時式的表達在希伯來文文法中的重要性不大,但根據創世記第二章的描述,人不似是經過一段長時間才被造成。另外各種演化論及漸進論造論對人的起源雖有切合科學的解釋,或嘗試將聖經與科學作調和,但結果不是否定了創世記一、二章堛漸v實,就是給它太多演繹或假說,所以筆者仍是認信聖經的記錄。另參Millard J. Erickson著,郭俊豪 譯:《基督教神學》卷二,(台北:華神,2002),頁36-37

[3]  Anthony A. Hoekema, Created in God’s Image, (Grand Rapid: Eerdmans, 1986), p.5.

[4] 馬丁布伯 著,許碧端 譯:《我與你》,(香港:文藝,1977),頁25

[5] 趙崇明:〈人是關係性的存在─比較海德格和根頓對主體形而上學的批判〉《建道學刊》,第廿一期,20041月,頁81

[6] 鄺炳釗:《創世記(卷一)》,天道聖經註釋,第三刷,(香港:天道,2002),頁275-296。作者對始祖與蛇的對話及犯罪的關係破壞性有詳細的描述。

[7] 鄺炳釗:《創世記()》天道聖經註釋,三版,(香港:天道,2002),頁286-287

[8] 故此,罪的本質並非一種實質性的存在,它是關係上的破裂和扭曲。亞當因為犯罪,而使人與神的正常關係受破壞,人也不()以神為神相對地就是不()再以人為人( 20-32) ,卻活在神的烈怒下( 18)。因人與全善之神的關係破裂,就犯下種種悖逆神的行為,如無知、目中無神、詭詐、反叛和惡行等。由於我們從亞當而生,我們就「在亞當堙v有了罪,使我一出生也在罪的權下(羅五12-14),原罪也從亞當關連於我們每一個世代的每一個人。所以,每個人由出生起也承受了罪性和罪疚,更同樣承受了亞當犯罪的後果。

[9] 鄺炳釗:《創世記()》,頁304

[10] 馮蔭坤:《羅馬書()》,二版,(台北:校園,1999),頁491

[11] G. C. Berkouwer, Man: The Image of God, Studies in Dogmatics,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84)p.67-147

[12] Hoekema認為巴特的形象觀似乎是較訴諸於形式上,加上他不接受創世記第三章的記載是人類在歷史中的墮落,未能正視罪的嚴重後果。Karl Barth, Church Dogmatics, vol. III, Part One, (Edinburgh: T&T Clark, 1986), p. 181-210. 另參Hoekema, Created in God’s Image, p.49-52.

[13] 筆者認為潘氏以「想象力」理解神的形象是過於籠統和缺乏聖經的支持。潘能柏格 著,李秋零,田薇 譯:《人是什麼─從神學看當代人類學》,(香港:道風山基督教叢林,1994) .32-4358-69

[14] 雖然筆者認為Berkouwer在處理一些經文時候有點強解,但他能指出神的形象有它的關係性,並指出改革宗的傳統對神形象的理解,使形象的觀念二元化和矛盾化和缺乏聖經支持,這兩方面是筆者認為可取,並可再作反思的地方。

[15] 鄺炳釗:《創世記(卷一)》,頁275-296

[16] 關於一元論的觀點和辯證,可參 萬爾斯 著,許志超、陳秉華 譯:《人性的探索:基督教信仰與心理學研究》,(香港:宣道,1994),頁70-94